地区 |江苏江阴
“您好，请问是江阴院子的周小姐吗？您的海鲜已经放到了小高层门卫，麻烦您出来拿一下。”
这是新冠疫情期间，我作为“外卖员”拨出的第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住在高档小区的一位中年女子。
“我现在在上班，你帮我直接送到门口吧。我住在别墅区，不是小高层。”
“那那……那我给您送到别墅区门卫您看行吗！外来人员不好进去的，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那好吧，你把付款码给我，我现在付你钱。”
“您要不拿到了东西再付钱，现在情况特殊望您理解！”
……
一番折腾后，我总算挂掉了这个烫手的电话。
我从没想过，情人节的前一天，2月13日，我会像一个真正的外卖员那样，打通陌生人的电话。
我父亲从事水产品和生鲜批发，供应许多酒店。但是在这个特殊的冬天，不但没有沾到年关和寒假宴席多的红利，反而连自家的工人也不一定能出来上班，各个乡镇甚至小区都半封闭了，小小县城顿时画地出了许多“诸侯国”。出门越发困难了，出入小区甚至需要办理通行证。
（关于小区通行证办理的通告）
江阴没有盒马、山姆这样的大型生鲜超市，很多超市都停止了接外送，生鲜外送对本地人来说更是闻所未闻。除了蔬果肉类这些在居民区就能买到的食物外，人们还有别的需求。有很多人等着吃新鲜的海鲜、河鲜、冻品但是不愿出门，去了超市也不一定买得到。元宵节和情人节，哪怕是三两个人的晚餐，在江南人的餐桌上也不能少了刀鱼呀。
父亲在江阴启动一级响应后不久，就暂关了部分店铺，由于酒店席面骤减，父亲接到的订货也骤减。但是元宵节的前一天，父亲在“亏”了很多天后，突然想到，与其让工人们在返工后“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开始做生鲜外卖。个体户没有休假也不允许自己休假，没有进账就是亏损，店面、人工、水电都是实实在在要花出去的。
在疫情期间，不能辞退工人，一来疫情结束后会突然没有工人，二来，这个时节将人辞退，叫工人们上哪儿再去找一份工作呢。
于是父亲决定将批发生意改为外卖，他拉了客户群，一传十十传百，三天就拉到了过千客户，五公里内的水产品外卖免费送，头一天就接到八十多个订单。我，一个本来觉得应该理所应当休寒假家里蹲的985大学生，为了不显得自己“很是没用”，自告奋勇地参与了进来。
我在年前刚过了科目三，很遗憾还是个没有驾照的灵魂车手，于是父亲叫我负责订单文职与客服答疑。但在这个不大不小的项目开始以后三天，有些工人因为办不到小区出入证，人手短缺，我便顶上，坐上父亲的副驾驶，边做客服边打外卖电话。
早晨6:40，一睁眼就有一场“仗”要打，戴上口罩和手套，和父亲一起出门。我们的目标是中午11点之前将市中心附近的小区送完，让大家赶得上吃午饭。
到了店里便是紧锣密鼓地打包、分派，父亲甚至喊他的牌友来帮忙，我核对账目。一个个充氧包鼓起来，按目的地被放在不同角落，市中心区、云亭一带、敔山湾一带。我和父亲的牌友觉得自己颇有拔刀相助之义。
（父亲牌友开起面包车送外卖）
我们一共有四辆车，为方圆五公里以内的小区业主提供水产品。父亲的小车后备箱塞满放不下，就塞到前座。充氧之后的包装袋像一个个胖胖的球，袋子是鲜明的红色，看着让人心情很好。
上午9:30，清点完毕，父亲对我说：“我们有四辆车出发，我们俩今天至少要送5个小区。”已经带了一早晨的口罩，脸疼耳朵也疼，父亲整了整口罩说：“戴着口罩不到半天，耳朵和脸就很疼，可想而知医生护士们有多辛苦。”
冒着疫情“送外卖”，说实话也不全是为了生计，这些外卖订单零零散散，每张百来块，与父亲平日里的批发订单差了两三个零，小区的位置又难找，还会遇上刁钻的客户，这种划不来的事，父亲说做就做。
“有时候我想，我们做外卖是为了什么？赚点零头，还这么累，每天像一根弦绷着。”父亲打着方向盘，就快到香樟花园，“不能让人家失望，这么多人。”
父亲停车，左右手各拎着一个胖乎乎的充氧包，走到了小区门口，门卫不允许进入，父亲给保安发了烟，好言央他们把充氧包留在门卫处。
“都是小区里的业主，他们还等着吃呢，行个方便。”
或许是一句“他们还等着吃呢”触动了保安心里的烟火气，一路上保安都没有怎么为难我们，有些还很热心地为我们指路去下一个小区的某个近道。在一些小区门口，还能看到义工们穿着背心在巡逻。
（义工背影，笔者和母亲也是暨阳义工近十年的成员啦）
丹芙春城、丽都、天鹤、花园、飞鸿苑，最后我们要去圣廷苑，一个要开半小时车的小区，父亲虽然报怨了一声，还是让我开了导航。
车到了小区，不没看到小区门，就被拦下来，要求出示身份证，我俩都没带，时间已接近11点，父亲脾气有些急躁，便与志愿者理论起来，志愿者也很尽职，只有一句话：不确认身份不能进。最后父亲还是那句“他们还等着吃呢”，把圆圆的红色充氧包留在了登记点门口。
我看着父亲拎着胖胖的红色充氧包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是拎着两个红灯笼，给这惨淡的新年，添上了温和的喜气。
想起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二手时间》的一段话：“我们平凡普通，默默无闻，虽然我们努力生活。我们去爱，我们忍受苦难，但没人对我们感兴趣，书中也不会写到我们。普罗大众，数不清的人。”普罗大众，数不清的人，你们要加油。
（店里两位年龄较大的工人这几天起早贪黑）
客户们依旧消息轰炸，抽空写了这篇。今天夜里下雪了，明天又有新的冒险。
我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