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区|浙江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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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宇,二十五岁,宇哥航哥果蔬有限公司创始人之一。
职高毕业后,李宇在燃气公司工作两年后选择辞职,和自己的舅舅、舅妈一起开果蔬公司,以批发形式向湖州三县两区的酒吧、酒店、西餐厅和个体户销售水果。开店五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几平方米的店面变成二百平米的仓库,三人的合伙公司有了八名员工。创业的这五年,李宇的生活被工作塞满,全年无休。可这个春节,因为新冠肺炎疫情,他的生活节奏突然变慢。

图中为李宇 /受访者供图
每天早上六点爬起来,简单往嘴里塞上几口早饭,在城市外环的道路上高速行驶十分钟,六点半,李宇准时出现在仓库门口。
他给自己买了一件纯黑大羽绒服,当作冬季工作服。换上这件工作服,李宇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谈合作、进货、装货、卸货、分拣、配送,甚至清理仓库。他会用中午吃饭的间隙打两盘手游,下午则重复上午的工作,直到五点半下班。
夜晚是他最自由的时间,李宇有时会和好朋友一起上街喝酒,有时会约女朋友一起看场电影。从开果蔬配送公司起,李宇便为事业作出了极大的牺牲——他已经五年没出远门旅行了。
这样略显机械的工作对于一个崇尚潮流、向往自由的二十五岁年轻人来说有些无聊。一天的工作后,他往往抬不起脖子,头一扭,似乎就能听见骨头之间“咔滋咔滋”的碰撞声,背部肌肉感觉又酸又胀。每天下班,李宇都免不了对一天的体力活抱怨几句。
02
“年前忙得昏天黑地,哪里会关注武汉的事情?!”年前五六天,李宇天天加班,早上六点半上班,要忙到凌晨一点才能下班,到家倒头就睡,打个盹的功夫就马上爬起来,回到仓库继续工作。
这五年,李宇一直是家中团圆时最“大牌”的人,年夜饭的饭菜已全部上桌,他才能结束工作匆匆坐下,正式开始仅一天半的春节假期。大年初二,他马上复工:“湖州人拜年、吃饭,哪家不要水果?做生意的人,和钱过不去就是和自己的生活过不去。”
对于新冠肺炎,他当时根本没放在心上:“也有看过一些武汉肺炎的报道,在微博上。大家货都照送,谁晓得会这么严重!”
春节前是水果公司一年中最忙的时期,今年也不例外,当时还看不出疫情的影响。“酒店里,年夜饭很多,水果的需求特别大,大概是平时的两三倍,”李宇说,“另外年前还要结账,因为我们做服务行业的,为了竞争,都是先给客户送货开发票、记账,一个月以后再统一结账。”
“年前哪里能保证汽车配送啊?小毛驴都得送!”李宇五十一岁的父亲在南太湖电热厂上班,每天下班就开着电瓶车赶到儿子这来帮忙。仓库里高高摞起的水果箱高过一米七五的父亲差不多一个头,箱子里共装着近十吨水果,都是每天早晨从两百多公里外的嘉兴水果批发市场拉来的,主要是西瓜、芒果和火龙果。父子俩和李宇的舅舅、舅妈,以及几位员工一起,在夜色里穿梭在湖城的大街小巷,不时能听到商场、酒店传来的新年乐曲,给每一位客户送上一句“鼠年快乐”。

年前,仓库里堆放的水果/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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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的消息对医护工作者与政府工作人员来说,已经经历了漫长的发酵过程;对李宇来说,却来得很突然。年前配送的几天,他和配送工都没戴口罩,与客户打交道的过程中也没感到有什么异样。
“今年年前的销售额比前年又进步了,大概增长了百分之二三十。”他回忆说。
直到年三十,李宇在春晚上看到了央视主持人的诗朗诵节目——献给奋战在抗疫第一线全体医务人员的《爱的桥梁》,才开始感叹:“医生真不容易,原来武汉的疫情那么严重!”

李宇看到的节目/图片来自网络
年三十之后,他对疫情严重程度的认知突然升级——几乎就在一瞬之间,接不到订单成了最棘手的事:“年初四才开始接到零零星星的订单,生意一天比一天差。”
任何一个行业的停滞都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下游的产业。酒店的关门让果蔬公司失去了最大的订单来源。年初一到十五,李宇仅去过嘉兴的水果批发市场两次。一次是初五,一次是正月十一,都是去拉芒果,顺便进一些火龙果。
春节过后,公司供货的所有酒店、咖啡店和西餐厅都停止营业。只剩下极少数合作的私房烘焙打来预定电话,多数还是告知要减少预定量。“酒店里的大订单没了,主要都是甜品店和蛋糕店的订单。”散户的需求量也少得可怜,“大家都不容易,打个比方,平常要你十个大芒果的,现在只要你一个芒果。”
年前他一共卖了12000多斤芒果,觉得年后肯定能再接再厉,大干一场;在嘉兴的水果批发市场,现在还存放着他在年前提前预定的7000斤芒果。现在,他每天的总营业额不过两三百,他不敢去想怎么算净利润,“能卖出去就不错了,能卖多少是多少”。

年后的冷库因订单锐减基本闲置/受访者供图
拿着经营许可证和自己为自己开具的“工作证明”,李宇每天可以出入小区去仓库上班。但在工作时间不超过三小时。“三小时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每天都没什么事,就坐在仓库里刷手机。”
雇佣的八个工人从全日制一下变成了轮班制,每天只能象征性地让一到两个人来上班,工作三小时就可以回家休息。相应的,给工人的工资就是劳动合同里的基本工资。但在这样的生意状况下,“给基本工资也亏大了”。
04
对处于初创阶段的果蔬公司来说,公司“合伙人”的头衔既意味着在亲力亲为的公司运营中作为老板可以得到一份可观的分成,又意味着必须为运营的亏损担责。
“酒店开着也没生意,年前卖出去的水果都被退回来了,双方都要承担很大一部分损失。”尽管没有签订过相关的退货合同,他还是得对所有来自客户的退货笑脸相迎,让配送工人去接回年前送去的水果。

位于湖州南太湖新区的酒店收到防控办“不得营业”的通知 /受访者供图
二十岁就和舅舅、舅妈一起开公司,李宇在与人打交道上,也曾因年轻气盛吃过不少亏。现在他很清楚,生意场上讲究人情,也讲究长远利益。
“年前给一个酒店送了100箱西瓜,退回来60箱。”李宇说,它们中的极小一部分会以很低的价格被散卖,但大多数都会在疫情结束前被塞进垃圾桶。到元宵节那天,公司已经处理了一千多斤长出黑色小斑点、开始腐烂的芒果。
面对退货,李宇学会了小心翼翼地收拾起自己的不满情绪:“这也没办法,你不帮助别人分担一些损失,别人以后也不会选择你作为供应商。”

因为无法售出被塞在垃圾桶中的芒果 /受访者供图
未来怎么办?这些年摸爬滚打的老练这时消失了,李宇戏谑地反问自己:“还能怎么办?做好自己咯。难道我还能每天在家杞人忧天,老泪纵横不成?”但如何“做好自己”?他挠挠头,自己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李宇学会了安慰自己,不幸中的万幸就是疫情中,不工作时只能在家里呆着打游戏,没有出门的机会:“网购的东西送不到,也不能去商场,不需要和朋友们一起吃饭,这样就不用花那么多钱。”
五年来,李宇一直希望自己能有一个长假。他曾经策划过一次去西藏的旅行,“机票都已经看好了,但是工作离不开。”可当这个长假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姿态闯入他的生活时,他在乎的早就不再是远方了:“上班就是上班,不上班就充满生活压力。赚不到钱了,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应受访者要求,李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