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时期的葬礼 (31)
2020南大学子防疫纪实
2020年2月25日

作者|刘骁奔  南京大学哲学系2018级本科生


我的家乡沭阳,一个近两百万人口的苏北县城,与武汉相隔763公里。起初听到武汉的疫情,人们并不觉得惊慌。2020125号,江苏启动公共卫生突发事件一级响应,27号,外婆病危。


127号 病危


凌晨三点,二姨夫的电话将我激醒。他说:“快把你妈叫醒,你舅奶(外婆)可能快不行了,我现在开车到你家楼下。”


我立刻想到死亡。


大舅的儿子、我的大表哥开车载我们回去,一路上他开得很快,母亲说,小时候,外婆最疼他。夜里下车,天上飘起了雪花,被村里暗蓝色的灯光照亮,有点冷。外婆呕吐,三姨给她的脸刺上了针,说淤血太多,需要疏通经络。外婆蜷缩在被子里,像一个孩子——她已经骨瘦如柴。


我三岁的时候,外公走了。我的妹妹三岁,她冲进屋,打破成人的沉默,笑着说:“奶奶在挂水!”外婆没有动,大家笑了。母亲总感慨,外公刚烈一生,走得早,而外婆一生体弱,却晃晃悠悠走到现在。或许等这个寒冬熬过,春回大地、地上长草的时候,生命的力量会重回到外婆的血管里。


然而春天还远,寒冬正长。死亡,仿佛是这月无法避开的主题。


外婆老宅上贴着的《预防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预防指南》


130号  报丧


外婆去世了。尽管一级公共卫生突发事件的响应已经启动五天,但对疫情的恐慌,似乎还未传到这个离武汉尚远的小城。父亲开车往外婆家赶,一路上车很少,有个别的村子村头出现了有红色标志的防疫监测点。


为了给外婆买烧化的黄纸,我们在镇上停了下来。镇上依然热闹,超市的音响放着动感的乐曲,卖糖葫芦的老人来回叫卖,只有个别的服装店关着门,不知道是因为防疫,还是正在家里过年。


外婆去世后,许多亲属第一时间赶来。母亲认的干哥哥,也带着他的一众兄弟前来吊唁。


母亲说:“特殊时期,其实可以不用来的。”


这位舅舅却一摆手:“这事不一样,说什么也要来!”


外婆生前曾做善事,六十年代的饥荒时期收留过一家人。那家的老人已经仙去,但其子辈仍感念外婆的粒米之恩,称外婆“老妈妈“。虽然远居另外的城市,仍驱车赶来。母亲工作的学校的主任听说外婆的事情,囿于疫情不能亲自赶来,就让同在潼镇的妹妹代他前来吊唁。


我为外婆守灵,看着来往的人磕头、吊唁,送上黄纸。因为疫情,一些人来了,一些人没来,但吊唁者送来的黄纸不少,堆满了外婆去世的那间屋子。


亲友送来的黄纸


22号 火化


外婆去世的第三天,是火化的日子。从潼镇到县里的火化场有约一个小时的车程。送完早汤(按习俗给亡灵送的早饭),披着白孝带的亲眷就上了车。虽然防疫期间禁止人群聚集,但亲友大都生活在一个镇,对彼此的行踪还算了解。加之外婆生前乐善好施,大家对她有感情,所以送外婆上路的人整整坐了三辆面包车。一路上大雾弥漫,其中载着外婆遗体的那辆面包车轻声放着哀乐,缓缓驶向火化场。


到了火化场,大门紧锁,只有几名保安站立门后,墙角高处的喇叭循环播放着县里的防疫指南,门边儿的墙上贴着告示:“因预防新型冠状病毒的形势严峻,本火葬场仅允许相关车辆及相关人员进入,每户不得超过两人……”


三辆车上的人都被拦在门外,依家族长幼排序,大舅小舅护着外婆的遗体进入火化场,其余的亲眷就在大门外的空地上等着。约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带着外婆的骨灰,回家了。也是这天起,潼镇的村头也有了一个防疫监测点。经过时,站点的人知道是参加葬礼的车,并未多加阻拦,只是摆摆手,让我们登记一下来去的信息就放行。


村头的防疫监测点


24号 争执


按苏北的丧葬礼俗,逝者去世的第六天,是“正吊”的日子,这天亲朋好友要来正式悼念,操持丧礼的一家人要办酒席来招待。疫情仍在蔓延,围绕办不办酒席,当家的小舅同家人有了争执。


现在疫情这么严重,就不能办酒席!”小舅的儿子、我的表哥带头对这种“聚众行为”表示反对。


舅妈也开始劝导:“就是的!你现在请人家吃酒,回头给人举报就倒运了!”葬礼是在小舅家的木材厂进行的。村里的凤凰酒店因为疫情管控而关门,小舅决定在木材厂的空地上摆席。


怎么办丧事,村委会有人管;生于七十年代的父辈喜欢把村委会叫“大队”,对于舅妈的担心,小舅不屑一顾:“大队的人都认识,他能不给办呐?没事的!”相较于城市,人情社会的逻辑在乡村更有体现。一村统共那么些地、百余户人家,来往都认识,遇到丧事,难免要通融,更何况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老人的去世。


村里印发的《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通用预防指南》写着“尽量减少外出活动,建议春节期间减少走亲访友和聚餐,尽量在家休息”。至于白事,自然也是提倡简办。丧事期间,小舅妈的在乡政府工作的一位亲戚每日来督促,让舅舅尽量简办。


这不是我们村里的事情,人家举报就直接举报到上头去啦!”小舅的儿子拿出手机,亮出县里的疫情防控举报电话。


你小孩就不要管!我们又不留人搁这儿吃,到时候做好几桌放在这,人来就来,不来就算!我也不留人家。”小舅举起杯白酒,一口饮尽。阿姨们明白小舅的性格,他能够不招呼别人留下吃饭已是一大进步,便也劝小舅的儿子、我的表哥冷静下来,别再争;毕竟这是丧事,还是要安稳处理,别吵到外婆的魂灵。


厨师在小舅的木材厂烧菜


25号 正吊


这是一个清冷的早晨,阴阳先生刚给土地庙贴上一纸白色的封条——寓意是里面的鬼魂从此平安,无人打搅。小庙周边披着白色、蓝色孝带的人们一起跪在地上,祈愿暂居庙内的灵魂平安。礼毕,阴阳先生将手中的白杖于庙前一挥,把装着孟婆汤的茶壶掼碎。随着那一声“哗啦”的闷响,请来的加奠(吹奏哀乐的师傅)吹起唢呐,女眷开始哭丧。


妈妈咯,再也见不到你我的妈妈咯。妈妈咯,想也想不见你我的妈妈咯……”


那声音从队伍的后面灌进我的耳中,平日里难有旋律的乡音竟在此刻形成异样悲戚的音调。人们在唢呐与哭声中起身行走。不懂事的小辈跳来跳去,不时地搅乱这肃穆的长队。看不清人们的表情,都戴着口罩。


河对面的野狗见到会吓得吠两声。“汪汪”的声音从对岸传来,人们不予理会,只在唢呐的长鸣中继续缅怀。离土地庙不远的喇叭,不住大声叫唤着县里的防疫口号。耳边起初只是唢呐的悲声,而后开始夹进“抗击病毒,禁止聚会”的广播。这声音随着人们的靠近越来越大,又随着人们的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我们走进一个拐角,那上百分贝的喇叭声,终于渐渐被哭声、喊声、唢呐声淹没。


村里的土地庙


26号 下葬


送葬的队伍回来时,天空开始飘雪,开始很小,后来很大。


我记得迎魂的时候,司仪敲着木鱼在庙前念念有词,说外婆是个大好人,本当99岁才仙去,可才到第83个年头就走了,为什么?原来啊,是因为武汉的这场大疫,王母娘娘事情多,实在缺一位秘书,便传唤外婆前去帮忙。


也是这一天,我和父母处理完丧事,从乡间返回县城。路上发现各类长度不一的大卡车还有小土堆堵在每个村子的路口——戒备更严了。二姨夫送三姨的女儿、我的表姐去徐州赶高铁,因为体温监测,路上堵车,表姐只好改签了车票。


我们回到县城的小区,再也不能像七天前那样随意进出,一群胸前别着党章的管理人员站在社区门口,监视着每一辆来往的车。小区喇叭的录音循环提醒每户人家带着户口本去办出门证。母亲似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疫情的存在,开始思考起年迈与死亡。


这座坐落于苏北的小城还是出现了第一例新型肺炎患者。一段录音在居民的社交软件上传播,内容是这个患者的行踪:他去湖北参加了女儿的婚礼,回来只是感觉发烧,去了药店买药;他的老婆也感染了,是开107路公交车的;他家甚至有亲戚是超市的收银员……


现在那个超市已经关闭,患者所在的那个小区也被封闭。我的家人从葬礼的悲哀中转身,投入了恐惧。


外婆下葬后,村里开始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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