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不安的菲律宾春节之旅 (30)
2020南大学子防疫纪实
2020年2月25日

作者|吴恺沄  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2018级本科生

地区 |江苏无锡


第一次在国外过春节,现在想来,就像一场梦。


最近刷新闻,一直关注着在日本近海接受隔离检疫的“钻石公主号”游轮的命运。最新消息说,已有355人感染,继美国撤出船上美籍乘客后,菲律宾政府也宣布要撤回船上几百名菲律宾籍船员。新闻里说,登上“钻石公主号”的人们,有些在出发前已有忐忑,但仍然上了船,继续着筹划许久的度假旅程。


这和我的经历很像:怀着忐忑和侥幸出发,味如嚼蜡地“度假”。


所幸,我还平安归来。


出发前


20191225日,妈妈给我发微信,商量春节去菲律宾长滩岛旅游的事情。她说假期将至,如果决定境外出行,要早点联系旅行社定下行程,否则就没有位子了。决定出境游的第二天,我起得很早,花了20元钱,从南大的菜鸟驿站把护照寄往旅行社。


那天,放假在即,心情雀跃。


我万万没想到,彼时的武汉其实已经危机四伏;更没想到,一个月后,我会硬着头皮登上前往菲律宾的最后一批飞机。


113日,妈妈接到了旅行社的出团通知单,计划26日由无锡机场起飞前往菲律宾卡里波机场。两周的准备时间对我们来说十分宽裕。19日,姑姑带我和妹妹去购物中心吃饭,为了准备去海边拍照,我顺手买下一对黄色小花的耳环,对一周后的旅行心动不已。


变数在意料之外。20日,几乎一夜间,关于疫情的报道纷至沓来,我的朋友圈被刷屏,“新型冠状病毒引发的肺炎”和“湖北武汉”等字眼扑面而来。一条一条刷着朋友圈的推文,我把一些确认过的消息转进家庭群,希望能够引起家人重视。妈妈看完,皱着眉头说了句:“真吓人!”


小年夜终于传来了无锡确诊首例新型肺炎的消息。23日饭桌上,爸爸说刚刚接到通知,工作地点由医院切换至无锡东站,去为到站的乘客测量体温,要等到最后一列车到站才能下班。奶奶说,灵山大佛景点关闭,今年除夕,不允许前去烧香祈福。我和妈妈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机场


25日大年初一,我和妈妈在匆匆收拾行装中度过。


说是收拾行装,但我们二人显然都心猿意马。明明还未到海边,心脏却像是海面上的玻璃瓶,浮浮沉沉,难以靠岸。我们不约而同地等待着,不知道疫情的扩散会给出境带来什么程度的影响。也许计划赶不上变化,也许旅行社会在起飞前的某个时刻告知退费事宜……


晚上八点五十五,央视新闻的官微发布了“北京自27日起禁止所有旅游团出行”的消息。


(微博原文)


微博评论区,很多人和我们一样,面临着两难的尴尬。一方面,由于境内外规定的差异,主动取消出境游无疑带来比境内游更大的经济损失;另一方面,疫情当前飞往国外,于情于理都有欠妥当。究竟怎么选,没有人知道。


大年初二,旅行社没有动静。我们于是硬着头皮、冒着细雨来到无锡机场。


意料之中,机场人流稀稀拉拉,只有导游旗在行李堆上若隐若现。视线扫过各色口罩下的脸,却找不到我们领队的旗子。后来才知道,原来带队的导游感冒发热,旅行社临时派了另一位男导游随行。我感到心蓦地揪了一下。


再三确认导游会一起上飞机后,我们很快办完了行李托运。往登机口走的时候,我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一排空着的座位,这在平时,是完全不敢想像的事情。我惴惴地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四点整。我飞快地找出央视新闻的那条微博,盯着“对于部分出境团队,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27日之前还可以继续出行”一句看了好几遍。


搭乘同一班飞机的旅客渐渐在身边的椅子上落座,但还是不足以填满这一片的空位。突然,同行的阿姨接起电话,几句交流后又打开免提。手机扬声器模糊传来让人透不过气的消息。电话那头的人说,文旅部发布了“暂停旅游企业经营活动”的《紧急通知》。但并没有提到对于出境游具体如何安排。我和妈妈,连同阿姨一家三口,五个人面面相觑。此时,行李已托运,人已出海关,我们却开始归心似箭了。


我们连忙与旅行社的人联系。对方显然也正因这份《通知》而手忙脚乱,不过答应了有任何确定的安排都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此时,距离登机已没有多少时间。妈妈开始担心出境后疫情发展严重,封锁交通,导致我们滞留国外无法回家。担心之余又不断说服自己,没有回不了家的道理,菲律宾对这批可能携带病毒的中国旅客如何接待才是未知数。


低沉的讨论声中,导游急急赶来分发各自的旅游签证,登机在即。


广播声响,我在心里安慰自己,既然机场允许我们出发,也许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队伍里,依然是各色口罩遮挡下的人头攒动。排在我前面的平头中年男子俯下身,给正在玩闹的儿子掖了掖口罩边缘,皱着眉头轻声嘱咐,上了飞机,口罩不要摘。我回头,正对上妈妈空白的目光。


(飞机上,起飞前。)


菲律宾皇家航空公司的乘务员并不擅长讲中文。近4个小时的飞行,中途见到他们的次数屈指可数。其中一次,一个大眼睛的乘务员小姐姐拿着消毒水从飞机尾端一路喷洒到过道的尽头。


我的座位在第22排。身后剩余的排数几乎没有乘客。飞机上很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的时候,我仿佛就会看到其他人突然绷紧的神经,突然微拱的背脊,突然屏气的呼吸。我扯紧口罩,把卫衣的帽子戴上,就这样沉沉睡去。


(落地卡里波,乘客都戴着口罩)


长滩岛


我对卡里波的第一印象,是湿热。一下飞机,我回头跟妈妈开玩笑说,脸上的N95牢牢锁住了呼出的水分,就像面颊在蒸桑拿。妈妈白了我一眼。


马龙是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是当地导游的助理。走出机场的时候,他正和其他伙计一起,等待和中国领队的对接。他们趴在门口的栏杆上,都戴着黑色口罩。人齐之后,他带我们上了大巴。


从卡里波到长滩岛,需要先坐两个小时大巴到达码头,再乘二十分钟游船。大巴上,空调温度很低,立马引起了导游的警觉。他忙告诫我们,非常时刻,千万不要感冒,千万不要感冒,千万不要感冒,重要的话说三遍。否则会很麻烦。


(导游将自己的手机壁纸换成了钟南山)


才被湿热空气闷得心绪全无的我,上车后立马忍不住扯下右边耳朵上的带子,透了两口气。妈妈见状,用手肘顶了我一下,眼神示意赶紧戴上。我揉了揉被N95紧绷的带子勒得生疼的耳骨,猛吸了一口车内凛冽的空气。很快,车到达码头。


夜晚的水汽泛上人的脸,让坐在船舱角落里的我蓦地想起无锡的夏天。不知道爸爸这个时候在干些什么呢?他回家了吗?还是仍旧在高铁站等待下一班到来的列车?


船舱里飘荡着湿热的水腥味。更多的人上了船。我把行李抱在身上,余光瞄到一个菲律宾小哥在我身旁的位置坐下。他向身后的同伴要了一瓶喷雾,在手上喷了几下,一股浓烈的洗手液气味四散开来。妈妈扶了扶口罩,皱了皱眉。


在长滩岛的几天,有大海,也有海上明丽的日出。可每当我准备开怀一笑的时候,转念又会有罪恶感盘踞心头。我戴上黄色小花的耳环,希望心情能够稍微放松。


长滩岛上的菲律宾人热情淳朴,并没有因为疫情怠慢中国游客,只是会在和中国人打交道的时候戴上口罩。


他们喜欢在沙滩上和来来往往的游客搭讪,以推销摩托艇、海底漫步和精油SPA。他们只要一眼就能准确分辨韩国人和中国人。不过,搭讪也并不老套。妈妈戴着备用外科口罩走过的时候,总有几个菲律宾人用并不地道的中文问她,武汉?留下妈妈站在原地一脸尴尬。


当我用英语和他们闲聊的时候,他们偶尔也会向我问起关于中国疫情的事。


(岛上时常可以看见戴着口罩的中国游客)


事实上,呆在海边的每个日子,都会有人或事不时提醒着,地理上的距离并不代表病毒和我们的距离。晚饭时路过D’Mall,有些餐馆在门口显眼的位置标明,“用餐送口罩,中国加油,武汉加油。” 妈妈无奈地笑着说,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吸引中国游客的办法。但是,之后买口罩被拒的经历,倒让我对这些送口罩的餐馆生出无限动容。


我和同行的阿姨在附近的两家药店和诊所询问,是否能卖一些口罩给我们。其实,我们几个从未打算来个大采购,只是想留几个口罩在身边,以防疫情突然在菲律宾严重起来。但店员和前台都委婉拒绝了我们的要求。事实上,只看卖芒果冰沙的店员人手一个口罩的情形便知,他们也许并非没有存货;不过,一旦真的将它卖给我们,长滩岛的口罩只怕也会被抢购一空。我想他们一定也如此这般地拒绝过很多个像我们一样去碰运气的人。


(街头一景 岛上的售货员也戴上了口罩)


疫情实时动态不断更新着。


每天晚上睡前,妈妈都会在我们三人的微信群问爸爸,下班了没有。爸爸带来的消息总是不让人放松。


127日,防控升级。爸爸凌晨收到通知,增派人手至道口。他所在的医院有11名医生写下请战书。中午,又收到通知,所有职工取消休假、正式上班。28日中午,新冠肺炎防控会议召开,进入战时状态,人员、物资统一调度,党员干部先上,准备长期作战。妈妈侧着身子,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担心着爸爸。


(爸爸发来工作时的场景)


熄灯后的黑暗里,只有妈妈和我的手机屏幕闪着白光。妈妈说,我想回家了。


131日,包里的最后一只N95口罩陪我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这是我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在海外过春节,带着惶惑和不安,牵挂着国内奋战于疫情一线的亲人。回国那天的清晨,我最后看了一眼大海和海上明丽的日出。这样的景色,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了。回程后,迎接我的仍是漫长的冬天。


但是,正如海涅所说,“冬天从这里夺去的,春天会交还给你。”这样的景色,一定还会再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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