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区 |山东省聊城阳谷县
“今天咋样儿？开张没？”
大年初一晚上，妈妈从商场下班回来，我一边把酒精喷壶递给她，给衣服消毒，一边询问当天的营业情况。
“开什么张，一下午就没有几个来逛街的。”
我妈妈在利客来集团阳谷购物中心三楼的女装专柜当营业员，这也是疫情爆发后，县里唯一一家没有马上停业的大型商场。
停不停业，成了让商场一众商户们犯难的一件事。
商户想关门，商场不同意
1月25号，聊城市文化和旅游局发布了暂停旅游景区和文化娱乐场所的紧急公告。阳谷购物中心四楼的健身房、培训机构、美容店、电影院自然都停业了。购物中心一楼和负一楼的生活超市，因要保障居民生活，每天早9点到晚7点还正常营业。犯难的是二楼三楼的这些主营服装、鞋类、玩具、儿童用品的商户，既不能满足刚需，也没有被明令停业，购物中心也没说要他们关店。
（聊城市文化和旅游局发布的关于暂停文化娱乐场所的紧急公告）
（空荡荡的商场二楼、三楼）
据我了解，二楼三楼的这些店主们都想关门，商场却不同意。
“商场里基本没人，利客来不关门就是为了收租金。”YCWG专柜的老板刘玉道出了商户和商场的利益冲突，她也是第一个提出想要关门的店老板。
利客来商场二三层的盈利来自各商户缴纳的租金、公共设施费和店庆费，而不是营业额提成。其中公共设施费用来维修电梯、电灯等，店庆费则是“合同上就这么写的”，大头是租金。
除此之外商场也会收取各个专柜的电费，统一交供电局。因此，只要商户还开门营业，该缴的费用就要照缴。
AWYC女装专柜的老板牟静解释了她们在利客来租商铺的营业成本：除了向利客来集团缴纳租金电费等费用，商户也要给本柜台的两名营业员发放工资。也就是说，商户的利润=总营业额－向商场缴纳的租金和各项费用 － 员工工资 － 进货成本。
营业员的基本工资是一天50元，提成按照营业额的2%计算。
营业员们有的是商场招聘的，有的是商户自己雇佣的，但无论哪种招聘方式，统一归商场管理，与商场签订劳动合同。如果商户自己决定关门，营业员就无法上班，但商场又是正常营业，所以被记“旷工”的营业员按照合同要求，须向商场交罚款。也正是由于牵扯到营业员的利益，商户们只能找商场经理谈关门的问题，而不能自行决定。
商户们希望商场统一停业，这样他们不需要再给员工发工资，不用缴纳电费和公共设施费，或许租金也能够得到减免。牟静的同学给她发的一份重庆市发布的关于适度减免各类经营主体租户租金的倡议书，牟静看了之后，说：“就算咱们这里没有类似的政策，要是真关门了，我们也会找着退租金去。”
（牟静和同学的聊天记录截图）
（重庆市发布的关于适度减免各类经营主体租户租金的倡议书）
刘玉的店铺面积55平方米，正对电梯口，位置比较好，一天一平方的租金是3.15元，一个月的租金是5197.5元。她11月份刚刚交了2020年上半年的租金款，一共31185元。开店的电费一个月大概200元，再加上每月100元的公共设施费和一年1000元的店庆费，算下来，每年交给利客来的钱有六万七。
“初二那天，跟我一起进货的小郭说菏泽市都发通知了，除了超市加油站，其他经营性场所都得关门。我想着要不先等等咱市里的政策，等了好几天也没下具体通知，一看其他地方很多商场都关门了，咱也想要不关门算了。”
（刘玉和小郭的聊天记录截图）
和小郭聊完天的刘玉，关门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她开始给几个相熟的专柜老板打电话，想要一起去找利客来集团的负责人谈关门闭店的事情。
妈妈工作的女装专柜老板张梅接到了刘玉的电话，“她（刘玉）给我打电话了，说一起去找利客来的老总说关门的事儿。按理说该关门了，疫情这么严重，万一有病毒传染就麻烦了。再说了，来商场的人都是去一楼买菜的，这情况谁还会出来买衣服买鞋啊。”
后来由于个人原因，她并没有跟着去。
牟静在商场三楼有两个专柜，总面积将近120平方米。由于位置不同，单位租金也不同，平均一天一平方2.82元。
“我们家租金合计起来不比其他专柜少，加上面积大，安的灯多，电费也高。现在倒好，没人买衣服，不挣钱不说了，还得交租金电费，这不是瞎胡闹吗？”牟静对商场的做法非常不满，“所以刘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跟她说一块儿去找老许。”
作为青岛市民营企业服务业十强的利客来集团，在山东省拥有12家购物中心，老许是阳谷购物中心的总经理，青岛人，阳谷设立分店时由总公司派过来负责购物中心的整体经营。
2月2号上午，五个专柜老板约了一起去找利客来总经理老许，但谈得不顺利。
“我们几个去找老许了，不见，又给她打电话。”
“老许的原话是：你们说关门就关门吗？县上说让我们关才能关，我们不当家儿（‘我们说了不算’的方言）。”
“她说超市跟服装是整体，都是依附着商场的一个部分，所以不能关门。”
“现在商场二楼三楼根本就没人买衣服，我们相当于白扔租金，还得给员工发工资，不卖东西哪来的钱啊。但是没办法呀，人家又不管你赔钱不赔钱。”
要是没有租金等费用和员工工资这两项支出，商户们受疫情影响的经营压力也许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有所缓解。
张梅在利客来有实体店铺，也一直通过微信在做线上销售，除了衣服还卖鞋子和包，种类比实体店更加丰富。
“我用另一个微信号卖东西，群里都是几百个人。”从事服装销售行业近15年的张梅积累了大量的顾客基础。“在微信上卖衣服不用拿租金，顶多加个邮费。”因为有线上销售的收益，所以尽管线下销售受到影响，资金压力也并不太大。
但拥有两个实体专柜的牟静，面对的情况不太乐观。“往年过年期间的营业额很可观，大年初一一天卖个三四千块钱很正常，现在商场没人来，别说三四千了，三四百都没有。”牟静的营业额全部依赖实体店，一旦实体店出现意外情况，资金的压力也随之而来，“现在倒好，只出不进。”
商场三楼的主管经理陈萌也证实了商场方面负责人许总在开会时说过“关不关门我们说了不算”的话。
关于疫情对于商场经营的影响，我给购物中心打了电话，接线的人员回复我“不便告知”，并开始警觉质问我“到底是谁，想干什么？”多番解释后，对方说不能告诉我许总以及其他商场管理人员的联系方式。
2月3号上午，妈妈发了这样一条朋友圈：“超市员工，是目前除公务员、医生之外，第三个政府相关部门没有明令休岗的工作岗位。大型超市没有闭店，不是为了销售，而是为了社会稳定，这是一份社会责任。”
（妈妈的朋友圈截图）
这熟悉的腔调和表达，我一下就猜到是商场编辑好的文案，强制员工转发。
果不其然，妈妈晚上下班回来说：“今天主管给我们员工开会了，明天开始缩短上班时间，上午10点到下午6点，营业时间短了，基本工资减半。还专门强调说，关不关门咱说了不算，都别这么多意见。估计老许给她们主管开会说找商场谈要关门的事儿了。”
“那朋友圈也是他们强制要转发的吧。”我打趣道。
“每天都得转发，不光让发朋友圈，连收银台都贴着。商场一直强调不闭店是为了社会稳定，为了保障民生必需品供应，我就纳了闷，服装怎么就成了民生必需品呢？”
对于商场的行为，妈妈十分不解，“除了要收租金，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商场三楼收银台电脑后张贴的通知）
商户“秒杀”自救
随着疫情蔓延，阳谷的防疫措施越来越严，小区也开始严格限制人员出入。
（小区物业关于严控出行的通知）
商场二、三楼的人更少了，常常一整天没有一个顾客。
商户们迫于无奈，开始在线上销售店内存货。2月6号一天，我就在朋友圈看到了四家服装专柜的秒杀群，发邀请链接的有我小学同学，也有妈妈的同事。
“我们拉的秒杀群，主要是把店里的会员、老顾客拉进来，然后转发给我们家的员工，也会通过朋友圈扩散。我把店里的衣服拍图发到群里，有需要的私聊我就行。衣服的定价都比之前便宜很多。”牟静称建秒杀群低价销售实属无奈，“赔本卖总比压着货强吧，压了货没法儿退给厂家。”
入群之后，群主会不定时发布带有价格的衣服图片或者小视频，主要是商户或自家员工当模特亲自试穿，展示服装的上身效果，也有发厂家发货时附赠的宣传视频和图册的。
由于是“秒杀”的衣服，所以不少都是五折甚至更低的价格，而且一概不退不换。
“其实大部分都是老顾客了，比较熟，尺码啊适合的风格啊什么的我们也都清楚，所以没有买了又要退货的（顾客）。”有顾客在群里询问拿货的问题，各店的回复都类似：下单之后会做好统计，顾客可以去店里拿，也可以“送货上门”。
秒杀的衣服有一些是短袖之类的夏装，顾客不着急穿，选择等疫情过去之后到店里取，报姓名和手机号即可。也有一些想要尽快拿到衣服的顾客，她们和店主约好时间，送货上门。
牟静家的老顾客小梦就是这样一个“急性子”，她所在的小区不允许外来人员进入，牟静将车停到了小区外的车位上，打电话通知小梦在小区门口“拿货”，并互相告知了自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方便确认身份。
“我俩都戴着口罩和帽子，我隔着小区门口的电子升降栏杆把衣服递给她，全程一句话也没说，就跟特务接头一样。”牟静聊起送货上门的经历，发来的语音中还有几声哈哈的笑声。
（秒杀群截图）
建立秒杀群之后，商户们的营业情况有所好转。
“现在肯定比前两天强，商场里的客流量那么少，不指望能卖出去东西。”刘玉给我发了一个顾客下单的小视频，虽然她并未透露具体的营业额，但从堆积的打包好的商品袋中不难看出线上生意的红火。
（顾客下单的服装视频截图）
张梅、刘玉和牟静都是拥有十年以上销售经验的个体商户，开店卖衣服早已经成为了一种“职业习惯”，而利客来商场是县里最大的综合商场，拥有黄金地段和大客流量的优势，以往的经营情况也不错，自然成为商户开店落址的选择。
这次的线上秒杀活动让她们尝到了“甜头”，但对于之后的销售转向她们却看法不同。
同时在做线上线下销售的张梅已经有了“双线经营”的经验，并且有继续这样下去的想法，“微信上的客户可比商场的多多了，不光本地的还有外地的。”“店也会开着，本地顾客还是喜欢逛街的多”。
牟静则明确告诉我不考虑做线上销售。
她的母亲和妹妹也从事服装销售行业，有过开网店的经历，但是经营情况不太好，所以还是选择了传统的营业方式。“秒杀群卖得好其实还是因为咱低价处理了，要是光在网上卖，人就没有这么多了，试衣服就是个麻烦，少不了来回退换。”
经营压力有所缓解后，商户们仍然一再要求商场关门，毕竟租金等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刘玉先后给12345市长热线打了三次电话反映相关情况，尝试通过政府对商场施压。
“最开始的回复是有人反映这个情况了，要看看具体什么情况，隔了两天我再打，他们说找当地的市场监管局了解了，得到的反馈是利客来商场对进入商场的顾客进行了体温测量和身份证登记，各项防疫工作做得很完善，符合正常营业的标准。人家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意思就是它营业是符合规定的，没法儿关。”
持续了近一周的“闭店”风波似乎告一段落，就在商户们对于商场关门不再抱有太大希望的时候，转折点出现了。
2月10号晚上，妈妈下班回来告诉我们，商场二、三楼暂停营业了。
原因很简单，2月9号—10号，阳谷县报告了三例新冠肺炎确诊病例，有2人是市场监管局职工，其中一人确诊前曾经巡查多家门店，活动范围较广。聊城市早前确诊的病例中，有24例和东昌府区振华超市闸口店相关，占据了全市确诊病例的三分之二。
（利客来商场营业调整通知）
随后，张梅给我发来微信：“不小心被我言中了，利客来二、三楼关了。”
在之前的采访中，她曾说过“等有确诊的出来再想着关门就晚了。”
“现在也不想着挣不挣钱了，就想着疫情抓紧过去吧。”这是张梅的心愿，又何尝不是这场疫情中每一个普通人的心愿呢？
（应被访者要求，文中的人名和服装专柜名称均进行了化名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