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肺炎来袭| 南大学子家乡防疫观察(二十五)
南大新传“未来编辑部”出品
作者 | 林歆瑶 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2018级本科生
地区 | 上海市
2月5日,王秋凤收到了朋友转发的一张图:一个人拥有四目、三嘴、六手、四腿——宣传信息、排查登记、开会学习……

(网上流传的“基层干部改造设计图”)
“这就是基层干部的写照。我们恨不得有三头六臂。”她调侃道。
从2007年5月起,王秋凤担任上海市嘉定区安亭镇绿苑社区的居委会主任兼书记快13个年头了。绿苑社区分管6个小区,居民总数为1770户。其中,外来人员在661户,人口总数在1800左右。目前,包括她在内,居委会共有6个社工,各自分管一个小区。
十几年的基层工作经历让她发出这样的感慨:“社区涉及的人是方方面面的,其实居委会的工作真的是没有人想象的那么方便。上面虽说给居委会减负,压力却越来越大,工作落脚点都在我们这里。”
“无奈”一词是王秋凤接受采访时最多提到的词语。疫情爆发之后,居委会需要进行外来人员排查、口罩预约登记派发、封闭式小区管理等等,人手不足、工作繁琐杂乱、居民的不配合,给基层工作的开展造成了困难。
2月6日中午12点半,王秋凤接受了记者的采访。这是社工一天之内不多的空闲时间,采访结束后,她要立刻赶到镇里去开会。
以下是她的自述:
我们的复工从大年三十就开始,开始做防御工作。首先是根据外来人口采集登记到的信息进行地毯式的摸排,按户为单位,一户打一个电话,如果是合租的,我们可能会打几个电话。电话里会问询他,你现在从老家出来了没有、什么时候回来等等这些基本信息。2月5日我们已经开始第二次摸排了。
刚开始为了减少聚集,有些社工就在家办公。到大年初二就让他们全部出来上班,其实他们大年初一也在家干活。
我们每天上午都要进行回沪外来人口的梳理,然后更新回沪人数表格。本来是每个小区门口由保安登记信息,但是考虑到门禁人手有限,我们制作了一个小程序,就在每个楼道把它贴上去,让外来人口回来第一眼就能够看见并且扫码,我们再根据后台收到的扫码信息和门卫登记的这些信息进行梳理。我们每个社工按照自己的责任区域进行电话问询,同时要告知他居家观察14天,做到早晚两次测温、尽量不出门,一家人只能派一个人做好防护再去采买生活必需用品,其他的都不允许出去。

(受访者提供的回沪人员汇总表)
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呢?像道口什么都有一个政府的二维码让外来人员扫码,但是这些登记信息不给我们居委会,我们自己就重新做了一个小程序继续让他们扫。然后回沪人员可能会有意见:为什么还要让我扫?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只好跟他解释:那个是政府的,但是信息
共享给我们。但你作为小区居民,你就配合我们小区,让我们小区的管理有序一点,所以要再填一下!
我们社区湖北外来人口总共有37户78个人,人数不算多,都在一个群里。我会在群里发一些市政府的、区政府文件,还有我们的一系列措施。同时,我们也会关心一下一些还未返沪的湖北人在老家的情况,向他们表示:我们上海现在形势也挺严峻的,我们和大家一样都很关心,大家做好防护,也算是消除他们的恐慌。

(王秋凤定期在湖北防控群众发布消息)
现在返沪的只有一户,这一户是年初三回来的,他在回来的路上提前给我们打电话,在微信群里提前告知,怕引起恐慌。到家以后我们马上就进行了信息采集、测体温,告知不能出门。基本上他们还是蛮配合的。
途经湖北的外来人口也要经历14天居家观察。对于居家隔离的外来人口,我们每天要去问他的体温怎么样,家里有什么困难。我们原来是9个人居家隔离,4个已经解除隔离了,还有5个。垃圾都是我们派人上去收的,8:30工作人员来收垃圾,他们提前5分钟去门口放垃圾,我们工作人员穿好防护服消毒好以后,再用专门的工具把它收走。隔离人士所在的楼道、电梯房每天都要进行两次消毒。
我身边别的居委会,他们的居家隔离的湖北人有五十几户,社工根本都没办法全部照顾到。我们现在这些居家隔离的人员还不需要送菜,都是叮咚买菜。但是我听说有些居民开的菜单比较另类,有一个社工帮一户人家配菜就配了一个小时!
刚刚我们社区居家隔离的有一户人家马上就没煤气了,我们要帮他充煤气。我和他们说,你们实在不行再跟我们讲,我们马上去帮你解决。
但是现在居家观察的能有多少人能够做到我们的要求?我们不可能全部去监管,我最多一个人只能看一家,对吧?上面说你居委会要监管好,他不能外出。但是我无法监管,我真的无法监管!我们就跟领导说我们无法监管,我们只能把要求告知他,让他凭良心来做事。所以很多无奈。现在只能发动群众,如果说居民有发现某某居家隔离的人出来马上给我们打电话。
有些居民因为不让他们出去可能有意见、会和我们吵架,我们真的是很难过。但是我们也会把他们的声音报告给领导。
除了管制外来人员,我们还要统计其他的东西。如果把门禁交给物业去管,登记口罩交给药店去管,我们专门负责这些外来人口,我们倒还有点信心。但是社区基层第一线的压力太大了,分身无术,我们说最好要三头六臂。
之前预约口罩是我们居委会负责,现在到货通知也是我们居委会的事情。具体到货数量当天下午4:30左右才告诉我们,隔天早上居民8:30就要去取口罩了!那么我们只能专门派两个人打电话通知六十几户人家,这就增加了我们的工作量。有些居民来登记的电话都有错误,我们只好自己核对居民信息。我们昨天还碰到一位老人来登记,他儿子住在这里,他替他儿子来办,电话少报一位。后来就查了他的身份证之后,我们再找了社保中心用身份证帮我们查这个人是哪里的,哪个村的,我再找到这个村,让他来给我这个人的名字电话号码,转了好几道——都像他这样,我们吃不消。
(居委会负责口罩预约登记)
很无奈,有时候很无奈。现在我们所有小区又要封闭式的管理,就是必须要有出入证明才可以进出——这个时候登记出入证又需要人手。一个小区白天就一个保安,派一个志愿者量体温,我现在还要派一个专门发出入证的人吗?这些人都没有。我们的上层领导也很关心,派了机关的工作人员入驻,但是一个社区只派两个人。我们只好找协管员去做轮流,还有就实在没办法,物业的办公室人员全都给我派出去。

(安亭镇的登记制度)
目前为止我们社工、协管员再加政府支援的人员、居民自发的志愿者,我们人手还够。但是如果说小区封闭以后还要发出入证什么,我们要如何做得更好?可能还有待考虑。
我们的小区太多太分散了。如果只有一个小区,哪怕我做“凶人”,在门口看守,我也能够做好一点。
社工其实每天都很晚下班,任务少一点的时候,他们就下午5:30左右就可以回家。今天还要加班,就是为了制作出入证。下午他们要各自去自己的负责区域看一看志愿者上岗的情况,关心一下保安登记的情况怎么样。
都是有怨言的——他总共拿多少钱?你让他再怎么奉献,一个人总归是有怨言的,我们需要去安抚一下。
我下午1:30去镇里开会,让社工们等着,然后根据上面的会议精神之后,我们就要自己去制作出入证。小区和小区不能串门,必须是某某社区某某小区出入证,所以特别麻烦。我让各个小区的负责人按照模板把小区名称改了,计算数量,赶快打印出来。为了避免交叉感染,我们所有的出入证每天都要进行回收,第二天换一个颜色重新制作。居民也无法仿制,他们也不知道第二天是什么颜色。

今天把这些活全部干完才能够回家,什么时候回家还不知道。
社工最近确实是蛮辛苦的。做预约口罩登记的那段时间,晚上有两个社工发烧38度,我让他俩在家观察,一是居民怕我们,二是自己体质弱的情况下工作也有问题。其中一个在家养病的时候还在办公。第二天和我说他已经退烧,要出来干活了。所以他昨天就复工了。还有一个明天也要出来上班了。其实他们在家待着的时候也在想着工作。
我们有一个社工的父亲身体不好,但是她也不能去陪家里人看病,现在的工作太多了,最后是她的家属陪父亲看病,她父亲现在还在医院里挂水。
返沪高潮即将到来,我们忙碌的又一个高峰要来了。2月10日全市要恢复开工了,这意味着各小区做志愿者的人要少了。我们本来的主力是中青年,这些人要工作了,我们只好发动一些年纪大一些的人来做志愿者了。
还是希望它(疫情)早点过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