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武汉回来的人相亲了
作者:李亚宁
我是一个感情生活特别稳定的女青年——稳定地没有对象。
1月1日零点,一个之前只加了微信的相亲对象发来一句“新年快乐!”
我问这消息是群发的吗,对方赶紧辟谣“单独发了三人”,我追问“单独发了三个相亲对象?”他一时语塞,传来一串句号。
我心想:我是不是又把天聊死了?

(作者与相亲对象聊天截图)
1 他要去武汉
相亲对象也是南京人,在本地一家电气设备公司工作。1月7日,他说本周末要开车去武汉、襄阳等地拜访客户,问我能否在他回来后见一面。
“武汉”二字让我立刻警觉起来。一周前,微博出现“#武汉SARS”“#武汉不明原因肺炎”话题,流传着一份武汉卫健委的《关于报送不明原因肺炎救治情况的紧急通知》,写到华南海鲜市场出现不明原因肺炎病人,要求各医院立即上报此类病例。虽然文件的真实性得到武汉卫健委证实,但文件截图却在微博遭到全网屏蔽。



(以上为作者在2019年12月31号保存的微博图片)
我赶紧叮嘱他“小心点”,他也有点慌,说听讲汉口一带比较紧张。我半开玩笑地说别见面了我怕死,他则半认真地回答可以放弃武汉的客户,如果有症状就不回南京了,“不能拖家乡的后腿”。
从那之后,虽然国内报道很少,我们仍每天聊到武汉。我将香港、韩国、新加坡等地发现疑似肺炎的新闻转发给他,两人共同感叹“看来这个病只传染境外人士。”
1月11日,我们见面看了电影,我借给他一套漫画。他送我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改道去看展览,但没好意思开口。我想,下次再看也行,反正展览一直到二月份,去看的机会多着呢。
2 看不见的口罩
13日上午,相亲对象和同事途经黄冈,到达武汉。当时的武汉依旧车水马龙。行至汉口火车站时,交通拥堵,人流如织,这里离华南海鲜市场直线距离不足一公里。
他说,在武汉没看见一个人戴口罩。与客户交谈时,也没人谈到不明肺炎,所有人都在互祝新年好,说来年要努力。

(作者与相亲对象聊天截图)
次日,他们动身前往襄阳。时值春运,堵了一两个小时才最终进入襄阳城。这里,就更没有人戴口罩了。
当他们离开湖北、继续前往西安等地拜访客户时,武汉通报的确诊病例依旧停留在41,跟他们从南京出发时是同一个数字。他与同事谈起不明肺炎,同事表示,还是相信主流媒体的报道。
他说,要是官方早点告知,他们肯定不会去湖北了。
3 一月二十日的夜晚
19日,他们回到南京,当天中午就和公司同事二十多人聚餐。他将一位喝醉的同事送回小区,同事拉着他在马路边唾沫横飞地聊到下午四点半。没有人觉得这样不妥,武汉卫健委依旧咬定“尚未发现明确的人传人证据”。
但我对疫情还是有所警觉,屡次挫败了他请求见面的企图。

(作者与相亲对象聊天截图)
经不住软磨硬泡,我只得答应大年初一同他看电影。但几天后,电影撤档,影城停业,这场约会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泡汤。
20日晚上,他约了五个朋友打球。在他打完球洗澡时,钟南山在央视视频连线中宣布新冠病毒“肯定是有人传人”,且已有医务人员感染。
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其实,变化早已发生,只是我们浑然不知,到1月20日的夜晚,才如梦初醒。

(1月20日当晚聊天的变化)
次日,他戴着黑色的布口罩去口腔医院做根管治疗,约定初七复诊。但年初五医生打来电话:治疗取消,根据政策要求,医院继续停诊。
我赶紧向我的牙医朋友打听,得知根管第一次治疗是种失活剂,“拖到一个月也没有大问题”。她的病人中,有的线缝了一个月,有的牙套断裂,也不知该怎么办,“真是全民都太难了。”
不过就算口腔科开放,相亲对象也没法去了——派出所打电话来询问了他的身体状况和回南京的日期,要求他居家隔离。他并不明白派出所如何得知他的信息,他这趟出差全程驾车,没有在公共交通留下痕迹。
4 “薅社会主义羊毛”
1月24日,离开湖北的第十天,相亲对象开始咳嗽。他暗自祈祷是支气管炎的老毛病犯了。
他抱着手机查了很久的资料,最后判断年轻人得病后挺过去的概率挺大,心里稍微放宽了些。但又怕传染爸妈,在家也开始戴口罩。他同打球的朋友们讲了自己的症状,有位在医院工作的朋友当即验了血象,结果正常,安慰他“么得事”。
他开始喝咳嗽糖浆,症状有些反复,但每天锻炼时又觉得自己挺有力气,没有网上说的乏力症状。他犹豫要不要去医院,又怕在医院发生交叉感染。
对了,他还说担心见不到我了。我宽慰道,就算你不咳嗽,我也不会见你的。
与社区通电话时,他如实汇报有咳嗽症状。一小时后,社区两名工作人员上门给他送来一盒药,还拍了视频。他感叹——“钱都没来及给人家……光明正大薅了一把社会主义羊毛。”

(社区赠药,相亲对象拍摄)
根据社区建议,他去验了血。社区医院里同往常一样,并没有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来接待他这位“武汉来客”,只是多了量体温的步骤。已经超过14天的隔离期,他心里倒也不紧张了。报告出来后,医生特地打了电话询问院长,最后说没事,开了止咳药和口服液,嘱咐继续在家呆着就行。
与他一同出差的同事也被盯上了。这位同事甚至接到了安徽天长的防疫调查电话。对方告知,他前些日子经过天长,并接打过电话,被卫星捕捉到了。
同事所在的社区,隔离要求更为严格,上级部门要求社区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每隔两小时上门确认隔离对象是否在家。生活用品方面,由社区帮忙采购送上家门,钱款以后再结。
2月2日,同事收到一纸解除隔离证明,恢复了自由身。

(图片由相亲对象同事提供)
但真正自由的日子并没有到来,南京街头开始出现路障。
5 栅栏边的相见
蜗居了整整一个假期后,我终于同意在2月4号他生日这天,同他见一面。我准备了一份“厚礼”——三片N95口罩。这可是紧俏货,有钱都买不到。
我们定在我家这边的路口碰头,但一到路口我完全傻眼了——居然有路障!(注:2月4日晚,南京市宣布从2月5日起实行小区封闭式管理)
我迅速给他打了电话,说我们就在这见面吧,把拎袋从栅栏上递过去就行。
一位执勤的老大妈在我背后喊:“前面走不了!”
我回头答应“好的我知道了!”但依旧往前走。
隔着栅栏,我们见面了。
他穿着灰色的卫衣,在蓝色的一次性口罩上又套了个黑色布口罩,皱巴巴地显得有些窝囊。我暗自庆幸送他N95是对的。
我把拎袋从栅栏上方递过去,而他递给我的袋子里,除了有还我的书,还有在出差时买的土特产。
他问你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是的,但心里琢磨是不是今天眼影没画好。
匆匆聊了几句,我们就道别了——一想到老大妈在看着我,我就真聊不下去了。
后来,一位朋友得知这个隔着栅栏相见的场景,连连感叹“好浪漫”“都可以拍成电影”,我说不,其实走到下一个路口就没栅栏了,我只是懒得走。

(作者与相亲对象见面的路口)
我妈从社区执勤回来,拿起相亲对象送的土特产,定睛一看——“襄阳?这不是湖北的吗?先放着,别吃了!”
但第二天,她又趁我上班时偷翻土特产,发现了相亲对象写给我的两张纸条。她立刻拍下来发我,夸赞男生细心。
第一张纸条是这样的:

第二张纸条则简单许多:

这里的书,是第一次见面时我借给他的《钢铁神兵B'TX》,讲述了勇敢的战士与忠诚的机械坐骑共同战胜邪恶皇帝的故事。全书中我最喜欢的段落就是双胞胎米夏和娜夏在最后时刻诵念《圣经·传道书》,经文如下——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
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
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
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
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