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百步亭居民及工作人员 | 防疫观察（二十）

新冠肺炎来袭 | 南大学子家乡防疫纪实（二十）

南大新传未来编辑部出品
作者 | 猹猹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2019级研究生

地区 | 江苏连云港

从1月18号举办“万家宴”活动起，百步亭社区的公共卫生安全问题便一直处于武汉疫情的暴风眼中。2月10号上午，一位百步亭花园百步雅庭业主的微博求救刷爆网络，微博博文中“百步亭花园处于无人管的境地”、“一天只给一个核酸检测名额”、“大量疑似和发热病人没有集中隔离”、“社区缺乏物资发放”等描述牵动了大众的心。

作为武汉市最大的社区之一，百步亭社区的真实状况究竟如何？笔者辗转联系到百步亭温馨苑居民王丽、怡康苑居民张布、安居苑居民小水及温馨苑居民家属小林，力图还原百步亭小区普通居民当下的生活状况与心理状态，并且拨打了百步亭工作人员公布在业主群的号码，进行了简短的交流。

万家宴并非强制参与

家住百步亭温馨苑的王丽对于网络上流传的万家宴“每家都要出菜”、“强制居民参与”的说法给予否认。她和她的家人在18号没有参与万家宴活动，因此对这个活动并不了解，但她表示：“参加的绝大多数肯定都是老人”。实际上，百步亭社区的居民也对此时举办“万家宴”有过讨论，很多人并未参加此次活动。

百步亭社区某业主群讨论图片提供/王丽

另一位居民张布家住在怡康苑内，他说，万家宴离他家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百米。此次万家宴他和家人并没有参加。根据他之前参与的感受，万家宴的参与人数约有几千人。“两三千、三四千。实际上没有（新闻宣传的）那么多人。”他说。
对于网上万家宴要求每家出一道菜的说法，张布也给予否定：“参加的人是要出菜的，不过没人吃，菜只是看不是吃，人人吃那是多脑残的人才会信。”

10号前“进出自由”

“进出小区是不测体温的，不受限制，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多少次都无所谓！”这是联系上之后王丽对笔者说的第一句话，与网络上居民反映百步亭监管不到位的描述相符。对于王丽的说法，安居苑居民小水也有同样的感受：“封城之后，小区门口的门禁如同虚设，不管是不是小区居民都可以自由进出。”
王丽和家人现在并未出现发热症状，因此更加谨慎。她最近一次出门采购物资是7号。“因为怕遇到排长队测体温进超市，所以不敢在开门的时候去”，王丽说，去晚了便难以抢购到新鲜蔬菜，“那天我连土豆都没买到。”
出门的那天，王丽发现超市对面的菜场开门了，有很多人在里面买菜。她觉得菜场开门有好有坏，一方面能买到更多绿叶菜，但她也担心：“超市工作人员那些都是全副武装的，防护服、口罩都有，菜场肯定松多了，不知道会不会造成进一步病毒传播，老年人三天两头往外冲，真的吓人，这恐怕传播要永无休止了。”
小水的最后一次出门是2月5号，她说：“现在居民生活得不到基本的保障，13万人只能依靠社区内仅有的中百、武商、盒马，所以造成超市限流，门口排队聚众，被人拍下拿到网上造谣说是领免费菜聚众。百步亭（是一个）老龄化社区，还有很多双老、孤老家庭，他们除了去超市排队，还有什么办法保证自己的日常补给？”

2月5日上午盒马门口排队图片提供/小水

除了超市和菜场，百步亭小区居民也会在群聊中互相交流采购物资的渠道，新鲜蔬菜和口罩成了小区内最紧俏的物资。

百步亭社区某业主群讨论图片提供/王丽

由于提前网购到了大量口罩，张布家中尚未出现口罩危机，因为一直呆在家里，消耗不大。
“口罩确实是到处买不到了，没办法。”王丽说，现在家中的30只普通防尘口罩来自于她很多天以前在药店、便利店和小超市到处搜罗的成果。由于口罩过薄，她和家人只能选择在出门时将两只口罩叠在一起戴着。

王丽家的口罩图片提供/王丽

在问及物业是否组织物资供应时，王丽告诉笔者：“他们就是有找那种菜商，让我们自行团购，但是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菜价高于市场价，另一个是菜商送货是有限的，那么多居民比方说他送五十家就不送了，你没及时进群就买不到呀。”至于网购，她的感受是“太折腾了”——“买菜的微信群进不去，超过200人需要别人拉进去，我一个年轻人都懒得弄，更何况老年人，还是自己出门囤货吧！”
2月10号上午，王丽看到那条引发网民热议的微博，在评论中描述了自己目前需要冒险出门买菜的情况，却遭到了部分网友的冷嘲热讽，这令她更加烦恼。

宣传、排查与消毒

由于不敢出门，王丽并不清楚社区究竟进行了哪些宣传工作，她回忆说：“1月30号左右用喇叭在楼下喊了一次‘勤通风、多洗手、不出门’，还在单元门口贴了一些纸，大概就是防疫的东西，我没仔细看”。
关于社区消毒问题，王丽说：“我在阳台上看到过一两次背着消毒水的工人，但是7号我早上下楼也没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安居苑的“排查”也让住在这里的小水感到不满，她像放鞭炮似的历数社区防疫中的种种问题：
“昨天（2月9号——笔者注）居民自发的控疫群里，居委会主任说发泡腾片让居民自己消毒自己家门口。先不说自己消杀算什么事，今天看有没有发泡腾片嘞？反正国家要求每户上报体温，排查不遗漏一户的新闻过去两天了，我家是没有接到任何形式的排查的。”
“楼道消毒不落实，仅贴个记录签字，从未见到有人消毒。和物业、居委会反馈，都说是对方的责任，最后还和居民说卫生外包，该外包的管，和他们无关。”
“小区居民对安居苑C区单元门口贴条进行核实，询问物业及居委会，说发热单元是不管什么情况的发热都贴发热条，同时说辖区内没有疑似、没有确诊病例。问，有这么幸运吗，如何确认这么多发热都不是肺炎引起？不回答挂电话。”
根据王丽的观察，百步亭的宣传工作同样不够到位。2月10号上午，百步亭社区仍有老年人在凉亭聚集。“前些天还有人看天气好下楼打羽毛球。”她说。

2月10日百步亭社区的凉亭图片提供/王丽

现在百步亭温馨苑只有一个门可以进出，但这个门的保安似乎并没有履行应有的监控职责。
“那个保安也不测量体温——根本不存在人流太大他检测不过来这个问题——就是不测！”王丽顿了顿，又表达了自己的猜测：“可能现在测出来发热，是不是社区也没法管？”
“别人村里都限制出入了，进出还要专门的票，我们到现在还进出自由。”她说。
如果居民出现发热的情况，社区会在单元门口贴一张发热门栋的字条，但在众多告示中，这张小小的字条并不起眼。
至于如何判断居民是否发热，王丽说：“4号百步亭冲上热搜了，之后打了一个电话问家人体温是否正常，然后就没了。”

百步亭内的发热门栋图片提供/王丽

王丽告诉笔者，尽管有粗略的电话统计社区情况，仍然不清楚小区内发热、疑似、确诊的情况，没有公布数据的平台，他们只能每天在业主群里进行询问。有人反映家人确诊后并未得到及时收治，也有人寄希望于媒体的关注。但惴惴不安之中，并没有政府部门或社区给出明确的答复。
百步亭居民家属小林的父母也住在温馨苑，他的看法和王丽类似：“视频通话的时候我妈妈跟我说她们小区就像没有物业一样，从封城到现在完全没有任何消毒或者配送物资等情况。邻居说让我妈妈在一个叫微邻里的平台里面问，我妈进了之后，里面有上千人都在问物业如何作为，却没有任何答复，我妈每天起得早，天天在窗户外面等（物业的答复），住的楼栋被贴上了发热门栋，连出去丢垃圾都不敢，家里的米都没有了，真的是生活一点点保障都没有。”

业主群内的讨论图片提供/王丽

信息的不透明导致温馨苑居民只能在群聊中了解附近发生的情况，往往真假难辨，加剧了恐慌情绪。例如，尽管小区群里传得沸沸扬扬，但王丽至今没能从官方渠道得知2月8日那天究竟是否有居民因新型冠状病毒离世。
王丽告诉笔者，“4号时有记者全副武装进来采访过，但也没看到报道什么。只有央视……拍了景兰苑的工作人员拿着2000多工资给老年人送菜。没人管我们社区，央视再那样一说，大家都觉得社区工作人员太委屈了，觉得是我们在胡闹。”

而百步亭业主群内，也有中国新闻周刊和财新网的记者在跟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发声”她说。（笔者注：财新网2月11日中午发布《疑似患者清零行动后，武汉百步亭社区如何防护？》）

王丽所在业主群内的讨论图片提供/王丽

比起温馨苑，怡康苑的管理似乎更规范一些，张布表示：“每个小区不一样，（别的社区）不清楚，（怡康苑）一直半封闭，三个门封两个，进出登记量体温早就有了。”他认为，现在怡康苑内居民防疫意识有所提高：“差不多都戴口罩，遛弯的都没了，马路上落麻雀”。同时，张布也对居民们做得不到位的表示理解：“不能太苛刻了，都是普通人”。
当问及社区疑似和确诊病例是否进行了及时通告，张布并没有正面回应：“国家有通报，小区里我不关注这个。”在他看来，关键是感染者需要严格限制行动。他回忆说：“前天还有个有病的死活不去医院，社区、警察、医院的都来了，在那地上打滚胡乱吐口水。”但当提到网络上百步亭居民的求助，张布并不太肯定这种做法，认为发帖人这是“心理疾病，需要救助”。

社区：“我们就按照上面的要求来做”

笔者拨打了百步亭贾书记在业主群内公布的电话，在问到细节问题时便被对方匆匆挂断，对话内容如下：

工作人员：不好意思，我是最基层的工作人员，我不知道，书记不在这里。

笔者：可以麻烦您介绍一下咱们社区最近都做了哪些工作吗？

工作人员：我每天都在做，报纸上面写的，就是我们要做的工作，政府发的各项文件要我们落实的我们就按照上面的要求来做啊，就这些事啊。

笔者：那具体来说都做了什么呀？

工作人员：你们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向上级管委会汇报，我们要跟踪病人，发热人的情况每天要跟踪，还安排给居民送菜啊，给居民发口罩啊，还有一些空巢老人的慰问啊，还要安抚居民的紧张情绪啊，现在网上到处写，谣言满天飞，还有居民不理解的。还要宣传啊，每天在小区里面转啊，不都是一样的吗，你们那边小区不也做这些事吗？

笔者：我看到网上有居民反映说消毒还是不到位，没有登记……（被打断）

工作人员：这个消毒到不到位的事情我觉得就是主观的认识，消毒到不到位，怎么样算到位呢？没有消毒到他家门口去，可能他就觉得不到位——你说什么叫到位？这个到位有没有一个准确的标准？有的人喷一遍他就觉得到位了，有的人喷一遍不行，他要喷三遍或者喷四遍，反正物业我总看到他们在消毒，发到群里面就有人说“没看到我们单元”、“没看到我们门口”。

笔者：所以咱们是能每天消毒一遍吗，还是说一个什么样的频率？

工作人员：那这个事情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反正每天在消毒。笔者：每天都在消毒？

工作人员：嗯……我很忙好吧，谢谢你啊。

笔者：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工作人员：谢谢你。

笔者：最后一个问题。

工作人员：哎哎哎，好的。

笔者：最后一个问题。

工作人员：嗯，再见啊。（挂断）
2月10号下午五点，王丽告诉笔者百步亭温馨苑开始发放出行通行证，一房一证，每户每三天可派一人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