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今晨我一直在刷李医生的消息 | 防疫纪实(十四)
2020南大学子防疫纪实
2020年2月07日

在这里,我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一个见证者。我的生活已经成了这一事件的一部分。我住在这里,和所有的一切在一起。

——S.A.Alexievich


肺炎来袭|南大学子家乡防疫纪实(十四)

南大新传“未来编辑部”出品


 作者 | 冯惠濡 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2016级本科生

 地区 | 福建厦门



昨天11点多的时候,我在朋友圈看到李文亮医生去世的消息,心就猛地揪了一下。把消息转告坐在一旁的父母,他们也觉得分外心痛。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究竟是什么让心情跌入谷底。


当时我正窝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刷手机。


电视里放的是《长安十二时辰》第二集,太子问李必:“世人为何觉得夕阳美?”李必回答:“不再刺目。”太子顿了一下说:“虽然第二天还会升起,但新日与旧日,却早已不同。”


为了确认李医生的新闻,我打开微博, 发现了他的账号,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很爱发微博分享生活,直到21号还在微博里分享自己的最新情况。


他很年轻,喜欢肖战(专门发了条微博感叹“肖战也太帅了吧”),爱看动漫,曾经在我家乡厦门的眼科医院工作过。


 后来我又得知,他的朋友圈的签名“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我也很喜欢这句话,每次读晦涩的学术专著读不下去的时候,就拿这句话自我安慰一番。或许正像有位微博网友所说的:“他只是个普通的人,和我们普通的上班族一样,和我们一样的人,被权威训诫了也会害怕。”


李医生提过喜欢吃炸鸡腿、喝可乐、看动漫,于是《Vista看天下》发出了这样的悼念推送



毕竟他只是在同学群里发出了善意的提醒而已。


接受采访时,他还说:“大家知道真相更重要。我觉得健康的社会不该只有一种声音”。


可是,偏偏就是这样年轻的、普通的、好心的人,却要接受“训诫”,染上肺炎,没能从病魔手中逃生,即使他那么年轻、乐观。我觉得很难过。


这真的很不公平。更何况我明白这并不是命运的不公——因为一切本不必然变成这样的。如果大家能早早得到预警,如果网民、媒体能够顺畅发声,如果国家的每个部件都能正常运转……疫情或许本不会变成这样。


几分钟后我看到辟谣的消息,说李医生还在接受抢救。


于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还是难过。睡前继续刷着手机。


看到新一期《时代》杂志的封面,红彤彤的背景色,白晃晃的口罩上一个黑色加粗的“test”字样……


看到我所在的城市新封锁了一个片区,截至目前确诊的感染病例中,距离最近的离我家只有1.5公里。


可是,或许事情本不一定是这样的,本来我们可以过个好年的,海鲜配啤酒,在海鲜大排档里大快朵颐,而大排档的老板本可以趁着过年大赚一笔的,而不是面对着遥遥无期的亏损。当然,对我来说,眼下的疫情事态还只是给生活带来了不便,但对于一些人来说,姗姗来迟的预警带来的是沉重得多得多的后果。


记得上个月18号,新闻热点还是“女子开豪车进故宫”,而肺炎疫情还只是在小道消息里若隐若现,至少我对疫情的消息将信将疑、毫无警惕,觉得一切很遥远。


记得那天,豆瓣瓜组里,有网友发帖提问:“其实我觉得普通人的幸福感并不一定比权贵差?”她说自己努力工作,生活中也有不少“小确幸”,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对于豪车一事如此愤慨、穷追不舍。


网友们在评论区跟她讨论了好半天,提到居安思危、提到公平正义、提到同理心,还是没能把她说服——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生活确实很幸福,虽然也很辛苦。次日再去查看时,帖子已经被删了。


今天凌晨,我刷手机刷到两点才睡着,早上五点多又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微博,看到李医生凌晨去世的消息。微博上一反常态地都是网友们在凌晨12点到5点间发的微博,内容是平时可能发送不出去的言论。


其实,从去年11月和12月开始,一系列新闻都让我感到难过、焦虑,无论对自己还是对环境的未来都有担忧。


那是一种极其无力的感觉,就像深陷粘稠的沼泽,找不到着力点,动弹不得。于是我把朋友圈关了,坚持不看新闻,转移注意力,开始看很多的日本动漫,在微博上关注了一堆动漫同人博主,一群同龄人一起在微博上写同人文、画同人图,相互夸奖,倒也获得了一丝平静和快乐。


后来渐渐地,他们开始给动漫人物画上口罩,开始转发新闻。


而在今天凌晨的时候,他们一段一段地发着痛苦的、怀疑的语句。


 印象很深,其中有一位博主一连发出了几个问句:“我不知道还可以相信什么。信公益组织吗?信新闻媒体吗?信政府吗?”评论区里,另一位博主回复说:“我觉得这次大家精神上受到的打击都挺大的,我所受的教育没有教过这些……以前的生活可以称之为平静,谁能想到接连发生这些魔幻的事情……”


我在黑暗中侧躺在枕头上,一条条地翻着微博和豆瓣广播。


原来不只是我,还有许多的新闻媒体、大V、自媒体以及像我一样的普通人都醒着,甚至一夜未眠。抱着手机,发送、浏览、传递着消息。似乎大家心里都清楚,等天亮了,这些有人认为“不当”的言论可能会被删去。

微博网友:“今年毫无意外就是我们这代人共同的伤痕年。”


很多网友发着“不要忘记”的字样,有网友告诉大家“有人在以太区块链上为李医生建了一座虚拟纪念碑,李文亮医生的事迹将永远地铭刻在区块链上,不可篡改,不可删除”。


还有人一遍遍地发着“你能做到吗?你听明白了吗?”


当然也有人在骂着媒体无良,或者揣测着哪些微博发自“居心叵测”“境外反动势力”。

微博网友:“一个个普通人所做的错误选择,最终酿成大祸。”

有人在以太区块链上为李医生建了一座虚拟纪念碑

网友制作的悼念图片


还有不少的大V,告诉大家一些或许可以称之为常识的东西——“批评声存在的意义”“平庸的恶”“公民有知情权,有对政府的监督权”。


翻了将近两个小时,点赞、截图。


网上的信息消失得太快,我养成了截图保存的习惯。我知道还有许多热心的网友,自发地组织起来,每天无偿从事着枯燥的信息收集和存档的工作,再将信息上传到能够稳定保存信息的云空间上去——尽管跟海量易逝的数据相比,这样的工作就像精卫填海。但是我想,行动本身是有意义的。


温水煮青蛙”,我在心里跟自己说。


之前在媒体实习,做田野调研以及看新闻报道的时候,我看到或听到过多少不能写出来或者跟进到一半戛然而至的事情啊!


例如出了问题的慈善机构,在电话采访里含糊其辞、相互推诿的政府部门,疲于完成上级任务的基层官员,医院和医疗方面林林总总的问题——可是这些“零碎的崩坏”哪怕上了头版头条,热议几天,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是,在一场疫情前,这些零碎问题好像“哐地一声连成了一条线”,导致了系统性的甚至是连锁性的问题——如果这些问题能早早被报道、被察觉、被修正该多好。


早上7点到9点间我又睡了一觉。梦境记不太清了,似乎包含着黑色的、黄色的色块,以及一只庞然大物,梦中的我手足无措。


9点起床,打开手机,发现微博点赞信息只剩下了4条。恍惚间以为凌晨浏览微博的事只是一个梦。赶紧打开手机相册,万幸,截图都好好地躺在里面。


其中一张截图来自我的一位朋友,昨天夜里,她摘录了一段话发在微博上,来自小说《太古和其他的时间》:


在神父的牧场上,花儿在不停地祈祷。所有圣玛格丽特的花,圣罗赫的风铃草,还有普通的、黄色的蒲公英都在祈祷。由于无休无止的祈祷,蒲公英的躯体物质性变得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少,越来越不结实,直到六月,它们变成了纤细的白绒球,那时上帝为它们的虔诚所感动,派来一阵阵温暖的风,把蒲公英洁白绒球的灵魂带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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