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减”下的机构老板:往哪走?

吴雨航 李玥潇 张天妮

大门紧闭,门锁生锈,招牌未撤,玻璃门后的桌椅在昏暗的光线中仍静置在原地。进门处的小桌上各类消毒液、洗手液凌乱摆放着,一张告知信贴在门上,写着“因疫情防控线下课暂停”,似乎解释了此处一片萧条的原因。与此同时,精锐教育因为欠27亿上课预付费霸榜热搜

大门紧闭的精锐教育 拍摄/李玥潇


近年来教培行业快速发展一片大热却在21年夏天被按下了“暂停键”是疫情的影响更是“双减”的重击南京市栖霞区东城汇约八九家学科类培训机构在“双减”后关停,其中包括学而思、精锐教育等大型机构。曾经学科类培训机构的热闹又在隔壁围棋编程跆拳道篮球形体等培训机构扎堆生长家长带着子女换了“战场”教培老师匆匆离场那作为机构经营者的老板们呢他们能往哪里走?


 “亏了200多万,但我还想试试创业”

第一次电话采访中问到关掉机构损失了多少时,郭勇回答,“损失了两百多万吧。”他的声音并无波澜,好像只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线下见面时,他脸上几乎看不出疲惫或憔悴看起来已经完全投入了新工作。但再次问到亏损问题时,他苦笑一下,说:“我不愿再回忆了,这是在揭我的伤疤。我只是看起来比较轻松。”


80后的郭勇本就读于湖南大学,专业与生物制药有关。自大学起,就做起兼职家教,教高中生物和化学。对于当老师他坦然“谈不上对教育的喜爱,只是说不排斥,况且我本身也比较喜欢小孩。”研究生毕业后,成为了一名大、中专教材编辑。在出版社工作的十年,工作稳定,压力小,各种福利待遇也还不错,只是他感觉“像养老一样,一眼可以望到头”。同时,频繁的出差也让他感到厌烦“我至今看到火车票,看到宾馆,想到宾馆的味道,就会犯恶心”。心中的拼劲闯劲正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在出版社工作的这段时间里,郭勇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作为“新手奶爸”的他按照书上的指导换尿片、兑奶粉、养孩子。等到孩子开始上学,他观察各种带孩方式,找各种补习班、上各种提高课,与其带着孩子走弯路,不如自己来研究”,他开始萌生办教育的想法


2017年底,一通招商电话打来,郭勇第一次接触到了松鼠AI个性化和具有针对性的教育模式吸引了郭勇,他的大儿子也成为受益者于是他拿出工作积蓄,以五年共40万的价格购买了松鼠AI的品牌和系统,和另两个合伙人投资两百来万,正式进入了教培行业。


201834月份签完合同到8月份开始招生,郭勇忙着选址、装修、设计、招聘老师,每一项他都力求亲历亲为。连校区墙上、玻璃上贴的标语、插画,都是郭勇带着最初的三个员工亲手制作和张贴的。正式营业后,工作日老师们通常在下午一点左右上班,而周末则是早九晚六。但郭勇作为校长,工作日上午七点四十送完孩子后就来到机构,中午回家吃午饭,晚上忙到十点才能回家。他每天的工作时间超过12个小时,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真的挺辛苦的,非常辛苦”,郭勇不断重复这句话。


但这样的辛苦并没有为郭勇带来理想的回报。“18年的时候是没法挣钱的,收支完全不平衡”,初营业时的困境主要是招生范围太小。郭勇的加盟机构在20194月才拿到办学许可证,在这之前的两学期招生只能在小范围内通过亲戚或老学员介绍。2019年拿到办学许可证之后“正儿八经”对外招生,收支才基本持平。2020年又碰上来势汹汹的疫情,在八个月左右的经营时间内,郭勇的加盟店终于实现了约10万元的盈利。2021年上半年该店收支基本持平,但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到7月下旬,南京疫情、“双减”政策便接踵而至。因疫情线下培训暂停、因政策家长又要求退课退费,且机构没有再线下经营的可能,在这样几重打击下,郭勇选择关闭机构


时至21910月份,郭勇的机构还有大约50位学员,不少家长陆陆续续要求退费。在退完公司账户里所有的钱之后,郭勇倒贴十几万。那两个月,因为每个月要拿出好几十万,他无时不在牵挂着退费的事,晚上常常睁眼到天明。如今,郭勇已进入了新的行业,仍面临巨大的生活压力。一是目前着手的项目刚刚启动,每个月只能拿到三四千元的基础工资,结项之前无法拿到回款;二是机构那边仍有部分学生课程未结束,但因为时间原因无法上线上,他们也不愿意退费。


但他说自己不后悔。


放弃出版社稳定的工作在郭勇和亲友看来确实是一次冒险,但他把创业当作人生的别样经历,“如果我继续留在出版社,可能不一定有我现在过得这么开心”。提及目前的工作、生活状态,郭勇也表示这只是一种“暂时的休息调整”,他的创业梦仍在继续。


考编制,随时准备撤退”

陈戈毕业于湖北师范大学化学专业,与他同期的同学大多奔向两个赛道,学校和教培机构。在大型教育机构任职的同学原本是朋友圈中最热闹的一群人,“好的时候扎堆炫耀,过了呢,都销声匿迹了”,他叹道,“相较于大型机构,我在的小机构,因为原本就没有太大声浪,还苟延残喘着。”他接着强调,“但也就苟延残喘着了,”过去的辉煌恐怕是难以复原了。


陈戈原本任职于海南省的一家大机构,后来和朋友出来单干。“家长认的从来不是机构的名头,而是老师”,他自得地说。和几个朋友一起经营,靠着熟人推荐和口口相传,小机构稳定地运行下去。一帆风顺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到7千多,是当地平均工资的2倍多。然而在疫情的影响下和双减政策的出台后,他的工资常常低于当地的平均水平。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决定留在这个行业。主要是因为以高中课外辅导为主的机构目前不在“双减”范围内怀着侥幸心理他想看看明年的情况


对陈戈来说“双减”的到来不过是早或晚的问题。“招聘时讲个课能讲出来、题会做就行了,也不看有没有教师资格证,有没有本科学历,就这样还是收200一节课的一对一,孩子能学好吗?”在他自己的机构里选老师,教师资格证是底线,“国家颁发这个证有他的道理,没有这个证,说明你教课能力就是有问题”。同时打心底里他不认为机构会消失,“你改变不了现在家长的思想观念,也没法做得像国外的职业教育那么好,那能怎么办,考呗。有需求,就会有市场。”这番话的底气来自于他本人的经历一个应试教育的“受害者”。为了争一口气去一本,他高考了三次,才考上湖北师范大学,毕业时因年龄问题也吃了不少招聘的亏。


虽然目前机构没有受到“双减”的影响但他还是担心机构的未来。“的机构不会消失,但谁能保证下一个消失的不是我们的”,他苦笑道,“过去两年我都参加了乡村教师招募,笔试都是前几名,今年也准备报考。”进入机构几年,他早就做好撤退的打算。但他从没去参加面试。面试上了,就真的得去,毁约的代价太大,他承受不起。“教培在双减,学校就不‘减’吗?”双减政策下,学校的在编老师的教学工作也会更加复杂,难以推进。“机构还能自由几年。”至少在双减政策下,高中阶段的学科类辅导针对应试教育的模式没有变。

 

为什么做艺术类?因为它不是学科类”


采访时,李明不停摆弄着手中的三阶魔方。他十分钟内只复原了两次并不算快,但这正是“双减”后他经营的机构发展的新方向。“为什么做艺术类?因为它不是学科类”,李明苦笑,“不然还能换什么呢?”


益智魔方训练 图片来源/网络


2017年李明从新疆工程学院石油化工专业毕业,毕业后接到朋友做机构的邀约,他立马就应邀做了合伙人。2019年,他从原机构离职,跟着新的合伙人,选址、租地、申证……4个合伙人从0开始,一步步开启了他们的创业梦想。历经半年,终于办好了消防证机构正起步运转时12月,疫情来了。


接下来由于疫情防控的种种审查,20年整年都没有开业。20215月份,在找好了各个学科各个学段的老师和完成宣传招生后,他们终于复工了。机构在靠近小区和学校的黄金地段,小区里大部分初高中生都在这里补课,一周几乎每天都有学生两个月内机构勉强盈利几万。


2021724日,“双减”落地,机构再次关停这之后他们基本上每周末都要去政务大厅学习。严格的审查让4个合伙人彻底放弃学科类业务,转向艺术类培训。从19年到现在,李明很少睡过好觉,每晚23点才能睡着,而第二天89点又要起来到机构里面忙活。


今年27岁的他面临着父母和女友的双重压力。从大学毕业时决定独立创业起,女友一直支持他。现在,他们打算明年结婚,靠双方父母的支持买套婚房。但在那之前,李明希望至少机构能走向正轨,找到好老师是重要一步。只有有好老师,机构的名头才能打响,家长才愿意来。如今他们正在尝试和一个美术老师签长期合同,但这对机构来说远远不够。师资不够学生也不够寒假目前新开的思维导图训练班只有56个孩子上,算下来和机构的工作人员差不多家长对于这种思维培训,还是觉得“浪费钱”,不买账。


仅隔着一堵墙的隔壁,新开了一家艺术类培训机构。竞争之下,李明暂时不打算退场。


 

我想把衡水模式推广出去”


刘为是个幸运的创新者。双减政策对他的经营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机构经营重点本身在高中学科类培训,而在“砍掉”中小学的学科类培训后,他迅速将机构业务调整为学习力培训和教材编写。目前机构基本处于盈利状态。


高中保送至衡水中学,2010年毕业于“211重点大学”——合肥工业大学的刘为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通过校招,他进入当时学而思旗下如日中天的好未来集团。在那里他一天最多上过11节课。从早八讲到晚八,中间只有一个小时休息,五年来的每个节假日刘为都是这么过来的。从数学老师到组长,从组长到分校校长,他都只用了一年。2016年他离开学而思,在上海高顿教育集团管培生,学习公司运营管理,也实现了步步晋升。随后他开始创业,在长沙,苏州多地开展大学生计算机培训。2019年他回到家乡创办了自己的机构,聚焦中学阶段学科类培训。


机构因强大的师资渐渐成为当地“龙头”,业务蒸蒸日上。该机构的所有老师都是来自985211高校的兼职大学生,其中大多来自“清北复交浙南科人”。同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衡中人。此外,该机构还采取仅有15人的小班授课和“一对一”授课模式。优质的师资、精细化的授课方式在学生和家长间收获了很大的反响,通过口口相传的宣传方式,久而久之,机构规模越做越大,最多的时候,有200多位老师。


双减”政策中禁止节假日补课的规定只是对该机构的小学、初中培训业务造成了影响。而由于老师身份的特殊性,该机构的培训又基本在寒暑假和周末开展,刘为的机构成了“双减”的幸存者


“双减”下,刘校长决定还是抓住“衡中”这根救命稻草。将机构的重心转移到学习力培训,也就是教会学生如何“学习”一方面,他搭建大学生和家长的平台,安排由“衡中模式”下成长起来的大学生讲学习方法、习惯、行为规范等。另一方面出版相关书籍,采访“衡中模式”下任职的学科老师、班主任、主任,制作“全流程学习手册”。把“衡中模式”推广出去是他更大的目标目前通过机构常年积累的好口碑和持续宣传的影响力,学习力培训赢得了不少家长的认可。


 “创业的路上十个人中有九个会失败,可人人都以为也期望自己是那十分之一。”每个创业者或许都期待自己是这十分之一带着这样美好的期待郭勇陈戈李明刘为成为了教培行业的创业者也同样在大环境的冲击下他们或改换赛道或做出调整但都依然坚守在创业路上





发布时间:2022-0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