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范宏瑞(新闻传播学院2019级本科生)
指导老师:白净、宗益祥
虽然三月刚出头,春风中还透露着一丝寒意,但贵州省兴义市万峰林风景区的油菜花已经盛开了一个月。贵州是中国唯一一个没有平原地貌的省份,当地的油菜花田和梯田一样,上万亩金黄色的油菜花并非平整地铺开,而是此起彼伏,星罗棋布。
每年国庆假期后,村民都会将油菜花籽撒在自己的土地上。随后的一整个冬天,他们都在期待着春节,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候。和村民们一起期待新年的,还有当地近两百家乡村民宿的经营者。
这个坐落在万峰林风景区下的小村庄背靠层峦青山,近年依靠旅游业吸引了无数慕名而来的游客。仅2019年国庆假期的前四天,这里接待的旅客就超过了五十万人次。每年万峰林的油菜花如期开放时,省内外游客纷至沓来,春节因此成为民宿经营者们最期待的时刻之一。
而一年前,正当这些民宿经营者准备迎接春节及丰富客源时,一封凌晨发布的通告开启了武汉封城的篇章。这个大山里的小村庄并没有想到,这场始于武汉席卷全国的灾难,会给他们带来多么大的冲击。
空房间
早上九点,彭兰和李萍从纳灰村的缘栖客栈出发,打算前往市区逛街。给大门上锁后,她们留下了空无一人的客栈。2021年春节前一周,这家客栈的15个房间全部空置,保洁用具堆放在楼梯口,走廊安静得只能听见隔壁的狗叫声。

由于无人入住,保洁工具堆放在通往缘栖客栈二楼客房的楼梯
她们从十点一直逛到下午四点,曾路过热闹的集市,却空着手回到了客栈。回来时,隔壁农家院子坐了一堆亲戚,惬意地打着扑克牌,女主人正准备张贴春联。临近春节,返乡的人群使这个安静的村落重新热闹起来,但热闹并不属于彭兰这样的民宿经营者。
彭兰和李萍路过这家农户,拐进她们客栈的小院。这是一个两百多平方米的院子,两栋三层小楼环抱着中庭。一楼接待室的玻璃门上贴着她俩的联系方式,以备不时来访的客人联络,但外出的六个小时里并无客人来电。李萍从冰箱里取出食材,端出电磁炉和火锅,准备今天的晚餐。这也是她们今天的第一顿饭。
水烧开后,李萍下了几片土豆和一大把白菜,又加上几块豆腐。锅里放了三四块骨头,用来给汤增鲜。“现在猪肉那么贵,能省一点是一点,老板也不容易。”她解释道。
彭兰回忆,去年春节前夕还有从四川、云南等地来过年的客人,时值兴义万峰林的油菜花盛开,客栈的经营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但从2020年大年初二开始,全国各地进入抗击疫情的状态,原本预约一空的订单纷纷取消,整个万峰林的民宿被要求暂停营业。此后近一年的时间,民宿行业都面临着疫情的冲击。疫情被控制下来后,去年的旅游旺季客流量不到疫情前的六成,大大小小的民宿均经历了不同程度的亏损。
这家民宿原本有五名员工,但现在只有她们两人留守。提起过去的这一年,她们坦言,上海的老板并未透露具体亏损金额,工资也照常发放。据她们回忆,即使是疫情前,客栈每年也只有1月及7-9月有充分的客源,其他时间的入住率则不到一成。疫情发生后,省外的客源几近腰斩,即便在旅游旺季,来的也主要是省内的客人。
在当地,像缘栖这样的客栈每年的租金约为十万元,水电费可达三万元,而日用品、床上用品等损耗每年也在三万元左右。再加上五名固定员工的工资,以及旺季增加的临时清洁工成本,每年的成本达四十万元。如果全年的入住率低于两成,将会陷入亏损。
有的民宿在夏天的旺季后,仍看不到盈利的希望,选择挂出转让信息,但大多数经营者还是选择坚守。“我认为还是会变好的吧,”李萍说。
网红
单纯的坚守带着一种“尽人事,知天命”的心态,但也有人选择发挥主观能动性。疫情给民宿行业带来冲击的同时,也蕴藏着机遇。宅家生活使人们比以往更多地拥抱互联网,2021年2月公布的第4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统计报告》显示,我国短视频用户规模达到8.73亿。面对着庞大的短视频受众,有的民宿开始自制短视频内容。
峰兮客栈的店长吴桐平时喜欢拍摄短视频,2018年夏天她灵机一动,决定在短视频平台上为客栈开一个账号。万峰林的客栈有许多家,但彼时尚未发掘出短视频的潜力,峰兮算行动较早的一家。最初,这个账号每条视频只有几十人点赞,评论也只有寥寥几条。
2020年3月的一个傍晚,吴桐和往常一样,从半山腰上的民宿露台拍摄了一则视频并上传到了平台:傍晚的万峰林,夕阳将青山镶上了红边,袅袅升起的炊烟与山间的云雾融为一体。这个视频后来获得了2万余次点赞、1500多条评论及3000多次转发分享。账号的粉丝数也一路攀升,突破了5万。评论区的不少网友表示,疫情结束后一定会去住一住。
“去年五月份以后,还是有很多客人从短视频平台上知道我们,在上面订房过来的。”吴桐说。客栈可以将同程旅行的订购页面挂在平台上,以便将观众转化为顾客,截至2021年2月15日,峰兮客栈在该平台上的商家页面已经累计了680.1万次浏览量。

吴桐在疫情期间制作的短视频获得了上千条评论
除了自制短视频,峰兮客栈也为客人提供跟拍服务,“这一项的盈利还是比较可观的。”如果有旅游博主在峰兮拍摄了相关内容,发在小红书等平台上,也会为客栈起到宣传的效果。
迷茫
有人在民宿里寻找确定性,希望取得商业上的成功。也有人置身于这个行业中,却感到迷茫。
王小七就是一个迷茫的人。2021年年初,她受朋友委托,到兴义万舍国际青年旅舍照看生意。这家青旅只有六个房间,除了每天早上从附近村子过来打扫卫生的保洁员外,平时只有老板和一条名叫“奥斯卡”的斑点狗驻守。由于老板回北京过年,王小七被邀请来看店。

“奥斯卡”正在陪王小七整理民宿的书籍,这些书大多是老板在中文系读书时买的
这个二十四岁的凯里女孩,两年前从贵州师范大学毕业,却已拥有两年的民宿和旅游平台从业经验。毕业后便在“马蜂窝”旅游平台做产品经理的她,在2019年7月与朋友一起在丽江投资民宿。除了自己的积蓄,她还从银行贷款5万元,前后投进了十余万元,钱却因疫情打了水漂。和朋友一起总共耗资近百万的民宿,面对着每个月近2
元的支出及不到15%的入住率。最终,几位股东坚持不住,以23万的价格将民宿转让了出去。
除了投资上的挫折,王小七的事业也遭遇了打击。2020年2月,王小七被降薪,从8000元降至每月1800元,这也是贵阳市的最低工资。8月以后,公司裁员,将近一半的员工失去工作,她也是其中之一。
“丽江的民宿竞争压力挺大的,新开的民宿没有知名度,也就没有稳定的客流。”王小七表示,当时只能通过旅行社和线上旅游平台获取客源,前者由于疫情减少了很多,后者几乎都有竞价排名机制,价高者得,但商家无法得知其他人的出价,这是一种心理博弈,商家不知道究竟要花多少钱才能买到推荐位。
王小七打趣道,经历了生活的“毒打”后,她现在不像毕业时那样认为民宿是一个理想的职业,“干这行的都没有多少事业心,我感觉我们民宿的主人开这个店就是提前开始养老的。”这家店的老板十二年前到晴隆县支教,后来定居在兴义,全职经营民宿。但这并不是王小七的理想,她认为自己只是暂时留在这里帮忙,顺便散心,长期做下去的概率不大。她希望能考取证券从业资格证,从事金融工作。
“但其实我也挺迷茫的,有时候推开窗户呼吸空气,感觉这边的生活也挺惬意的。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做下去。”王小七说。
春天
2021年2月,万峰林的油菜花如期盛开,随之到来的是农历新年。大年初二,缘栖客栈终于有了生气,从贵阳骑着“哈雷”摩托来到此地的一行骑友承包下了8个房间,李萍和彭兰拿着房卡带着客人熟悉位置。峰兮客栈春节假期的房间已经被预订一空,吴桐一如既往拍着短视频,不过视频里多了客人的身影。王小七每天用来遛狗的时间越来越少,因为来咨询和入住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李萍(右)在为贵阳骑友办理登记入住手续
客流会持续到三月到来以后,随即而来的又是漫长的淡季。万峰林的油菜花田也会在三月里相继凋零。采摘完菜籽、把它们压榨出油后,村民们会在原来的土地上种下早熟玉米,一度金黄的田野也会重新变为绿色。3月4日,峰兮民宿在同程旅行上的预订量相较于春节期间,下降了六成,万舍国际青年旅舍也只住进了一个客人。
期盼完春天,民宿经营者们又开始期盼七月盛夏。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彭兰、李萍、吴桐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