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潘筱楠(新闻传播学院2019级本科生)
指导老师:王辰瑶、宗益祥
盐城招商场,作为苏北最大的小商品市场,曾经风头无限。1992年正式开业,1999年成交额就已达16亿元。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个属于小商品实体零售批发市场的时代。这里的经营户们,也曾风华正茂,但如今却逃避不了人生和市场都进入下半场的宿命。
母亲在招商场里做生意,而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记忆中的招商场,是热闹的,也是忙碌的。从我记事起到小学,也就是2012年市场改造前,市场的环境远不如现在。柜台紧紧挨挨地挤在一起,消费者与经营户也都挤在一起。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塑料味、人身上的汗味儿和烟火味儿。但是,那时的招商场可真是热闹!从早上八点市场开门,到晚上五点下班,人潮是不停歇的,甚至有顾客上一秒还在和店主谈着价格,下一秒就被人潮挤走的情况。这样的盛景自然也给惯偷提供了环境,那时候,招商场里有句话,“人能丢,钱包不能丢”。不过人们也有自己的办法,我记得那时候大人总是从上衣内侧最里面的那个兜里掏钱。总之,我儿时记忆里的招商场是杂乱热闹、充满活力的。
如今,招商场却找不到往日的活力了,正如和我母亲差不多年纪的、还坚守在市场内的老经营户们一样,陷入压力重重却不知前路如何的“中年危机”之中。
四年前有人出价80万买她的门市,如今无人问津
郑姨,1997年就开始在招商场做生意,那时她21岁。当时她花了4万购买一个4平米的柜台,也就是说一平米要1万元,而那时盐城商品房的均价才一平米1千元。郑姨那时候胆子很大,对这样的天价柜台也敢下手,借贷买下。事实证明,她赌对了。不到三年,回本盈利。
尝到甜头的郑姨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中,又陆续购买了两个柜台。我给她算了一笔这三十多年的经济帐:2010年买了一个3平米的柜台,花了8万转让费;2012年市场改造时,又花了6.5万转让费,8万装潢费。最后,郑姨共花了26.5万元,得到的是一个没有产权、仅有租赁转让权的20平米的门市。

郑姨的门市也有过好日子。招商场内经营户们公认的“火爆期”,是从2012年市场改造到2017年下半年的这段时间。2017年曾有多人向郑姨咨询门市转让,开出的价格从60-80万不等。但是到了2019年,再低的价格都无人问津了。
我疑惑地问:“那为什么当时没有转让门市呢?”
郑姨的脸微微涨红,轻轻地叹了一声,笑着说:“谁能知道现在会是这个样子呢?当时一年的毛利就能有二三十万,我怎么能舍得卖呢?其实当时我们心里都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因为网店对我们冲击大嘛,觉得市场可能要不兴了,但想着混混应该要比上班强,唉,谁知道现在……”
纯利平均每月1250元,比盐城最低工资标准低了不到600元
盐城生意圈内有句土话:“如果有一天连招商场的生意都无法做下去了,那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大家都说现在生意难做,可如今市场具体怎么不景气,也只有经营人员能回答。这群经营人员和郑姨一样,大多是20岁左右就进入招商场做生意,到现在都已经约50岁了。
我虽知道这对他们来说这是个很伤面子的问题,但也挣扎着问出口了:“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他们听到这个问题,多数都会沉默一会儿,把头垂低,小声说,“不知道了”“赚不到,赚不到……”
我继续尝试询问:“平均来说的话,一个月毛利四五千应该还是有的吧?”
他们先是点点头,又很快摇摇头,说:“也最多是这个样子了,四千左右。”
“大概能赚多少呢?”
他们说:“一半吧。”
“那每年的租金和仓库费大概要多少呢?”
他们想了一下说:“12000元左右吧。”
我替他们算了算,每月的平均纯利也只在1250元左右。而盐城市的最低工资标准目前是每月1830元。
我不禁担忧他们的生活和养老问题,所以问:“那你们有缴纳包括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等在内的‘五险一金’吗?”
他们摇摇头:“没有,没有啊。以前生意那么好,谁想到要缴保险呢?”
生活已不能支持,她却说“舍不得放弃”
“既然这已经是一桩不能维持生活的买卖了,为何不及时止损,换个工作做做呢?”
李姨,43岁,儿子已经上大学了。她进入市场时才19岁。她眯着眼睛笑着说:“我舍不得啊,舍不得放弃。你别看这个门市小小的,可我这小半辈子就花在这上面。更何况一个店面的本钱就那么多,现在根本卖不出去,放弃就是一文不值,你说我怎么舍得?”
李姨又补充道:“再说,像我们这个年龄怎么换工作?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洗碗、家政、打零工、做服务员等,竞争力也没有二三十岁的人吃香。”
“那为什么不尝试投资新的事情,或尝试跟上时代做网店和直播的生意呢?”
李姨笑了一声说:“投资?这个世道谁敢瞎投资,我们也只能做生意,这个地方的生意都做不下去,又还能到哪里做生意呢?孩子,你以为我们没有尝试过网店和直播吗?”
她用手指了指前面的皮具店,小声说:“前面这家投资了三四十万做网店直播,现在还翻得起浪来吗?说实话,这种生意只能留给厂家做。个人能有多少货,品类能有多全,价格能压得多低?”
“那既然都不行,你们现在怎么维持生活呢?”
“我们晚上都到附近的饭店打零工,洗碗是10元一小时,一晚上好的时候也能有六七十。还有些男同志去帮人家封快递,18元一小时。”
我十分吃惊,问:“盐城兼职类工作的最低工资标准是16.5元一小时,饭店给价明显违规了呀?”
李姨轻笑:“以后你就明白了,都是些你情我愿的事,大家都是为了生活。”
网店生意曾成功“突围”,却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招商场四号楼一楼主营电器销售,曾在2012年时形成过大规模的“网店风”,也成功吃到了一波红利。但是,能维持到现在做网店生意的只有杨叔一家了。
杨叔今年50岁,1999年进入招商场做生意,当时花3万购买了一个5平米的店面。2012年他开始做网店生意,并坚持至今。
我问他,“当时怎么想到要尝试做网上生意的?”
“当时淘宝刚开始用,我们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想着反正也不麻烦,只要带个电脑来店里就行,有生意就做做吧,闹着玩。”
“网上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一天能有多少单,一单能赚多少钱?”
提起曾经的辉煌,杨叔脸上堆满了笑容:“大概是在2017、2018年吧,一天能有五六十单,一单能赚3-5元钱。但是现在也不行了,每天只有三五单,上半年受疫情打击,更是好长时间都没有单了,唉。”
“听说原来一起做网店生意的只有您还在做,可以说说您的秘诀吗?”
杨叔连忙摆摆手,无奈地说:“没有没有,我们也只是钻空子。我现在还能做这个生意,完全是因为盐城地区的品牌总代理和厂家没做网上生意,一旦有一天他们做了,我们也就没出路了。而且我们价格已经压到底了,赚不到什么钱,全靠快递差价。”
小商品市场在疫情、电商规模化的双重打击下盛况不再,但郑姨、李姨、杨叔这群中年经营户们仍守在他们熟悉的这一方天地里。没生意的时候,几个女店主做着健康操,中午围在一起吃饭、聊天欢笑。他们相信,国家政策不会不管他们,实体店的春天还是会来的。
和招商场一样的小商品市场,最终真的能走出它们的“中年危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