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王彦（新闻传播学院2019级本科生）
指导老师：白净、郑佳雯
在江苏省南通市如皋市的农村里，有很多“在家和尚”，他们跟着师傅学几年佛事仪式，但并不在寺内生活。平时村里人家的丧事或是周年祭日往往很少去寺里办，人们更愿意在家旁边的空地上搭上一顶彩棚，请来几个“在家和尚”办法事。
在乡村人的思想中，请和尚做法事是为了济渡亡人，使死者得以摆脱苦难。
在智明的记忆里，过去几十年他近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帮人家做法事。
“我做了33年了。”现年56岁的智明说。
智明从小被养父母收养。高中毕业，智明跟庙里的师傅学了几年佛事仪式，做起了“在家和尚”。
请和尚到家中做法事，是司空见惯的乡村习俗。人刚去世、五七（人死后三十五天）、六七（人死后四十二天）、去世的周年纪念日，这几个日子总会有人家请和尚到家中做法事，借此表达对死者的怀念与追悼之情。
过去，乡村里的和尚都很忙，但疫情下，和尚的日子冷清了。
冷清的春节
春节期间，是智明一年当中最忙碌的时候。
以往这个时候，镇上的寺庙僧人忙不过来，需要大量的人手念经、祈福、做法事，就会邀请像智明这样的“在家和尚”去寺里帮几天忙。
但今年春节，智明的“生意”格外冷清。
2021年2月7日，如皋市佛教协会发布通告，即日起宗教活动场所暂停对外开放。
据白蒲镇法宝禅寺售票处的工作人员透露，春节期间法宝禅寺都不会开门。
（白蒲镇法宝禅寺春节期间暂停对外开放，寺门紧闭 陈王彦/摄）
白蒲镇的另一家寺庙——普陀寺，也暂停一切宗教活动，春节期间寺内没有香客前来上香、拜佛、祈福。
（白蒲镇弥陀寺春节期间暂停对外开放，大雄宝殿内外无香客前来祈福 陈王彦/摄）
济渡
智明只接到了一户人家的活计。
早上八点，智明和其他几个和尚悄无声息地来到一户人家，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天是2月15日，大年初四，一户人家请他们为家里前一天刚刚去世的老人念经超度。做法事的地点在自家建的仓库里，卷帘门紧闭着，虽说是白天，室内依然很暗，需要打开日光灯照明。
智明早已对法事流程烂熟于心。
在便服外面套上黄色袈裟，智明就进入了“工作”状态。早课是和尚们每天必须要做的功课，“早课就是诵经礼拜，一般就是念诵《大悲咒》《十小咒》《心经》这些经文，早课结束后就是礼佛三拜。”智明介绍说。早课其实和丧事本身没有太大关系，主要目的是唤醒自我，劝诫自己一天不要出错。这是一代代流传下来的老规矩，无论是新丧还是周年祭日，后面的流程再怎么变化，早课都不会变。
接下来的众多流程，如系念、超度、放焰口等，都是为了济渡亡者而举行的佛事仪式。智明说，一般只有去世的第二天、五七、六七或者周年忌日的时候，村里人会请他们做法事。日子不同，法事的流程也不尽相同。五七的时候有“典狱”，六七的时候有“散花”。不同性别的亡者，念的经文也不一样，给男性亡者做法事一般念《大悲忏》，给女性亡者做法事则念《金刚经》。
一天下来，智明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待在卷帘门紧闭的仓库里，完成了一场法事。
“现在和尚不怎么需要熬夜了，以前熬个通宵的都有。”智明透露，法事也分规模的大小，焰口是法事的最后一项流程，按照规模可以分为瑜伽焰口、小海上焰口和大海上焰口，持续时间分别到晚上十点、十二点和次日凌晨四点。“现在一般人家都选瑜伽焰口，以往要到十点结束，现在晚上六点就可以收工了。”
（2月15日智明等人于丧主家仓库做法事 智明/摄）
何以自度
现在农村丧礼上的法事流程和过去几年有了很大的不同，“前些年如皋还可以敲锣、打鼓、吹唢呐，还有变衣、渡桥。现在不行了，主要以念经为主。”
2019年如皋市发布《如皋市人民政府关于清理乱埋乱葬、推进文明殡葬工作的通告》：“倡导移风易俗、厚养薄葬，抵制封建迷信、大操大办，文明节俭办理红白事，推进节地生态安葬，文明低碳祭扫……规范全市宗教活动，坚决取缔假僧假道，禁止在非宗教活动场所和非指定的临时活动地点举行宗教活动、为丧事举行宗教仪式。”
在新的政策下，“在家和尚”们处境尴尬。
智明的活计不太稳定，一年中接到活计的次数远远不如以前多了。他为自己想好了后路，“我们这一行马上没人干了，在如皋就帮人家念念经，如东没有如皋这么严，有时还能接如东的活计干。现在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等再老一些，就在家里种田养老。”
整个如皋市，像智明一样的“在家和尚”还有很多。
相比于智明，广恒则没有那么幸运了。
“现在哪里还有人请我们做法事，我这一年都没接到什么活儿做。”广恒一边抱怨着，一边忙着把进的货搬到店里去。
广恒接近一年没有接到任何“做法事”的活儿了。放在以前，每隔那么十天八天，总会有村民来找广恒，或者是家中刚有老人亡故，或者是亡人的周年纪念日，请他帮忙召集几个和尚一起去家中做法事。村民们在家门外的空地上搭上彩棚，和尚们就在棚子里从早到晚做一天的法事。念经、敲锣、打鼓、吹唢呐，广恒样样不在话下。为了获得乡亲们的信任，广恒还曾购置了全套的丧事演奏乐器，梦想着组建一支“专业队伍”。但广恒没想到，殡葬改革和接踵而来的疫情狠狠打碎了他的梦。
刚开始殡葬改革时，广恒还没有这么强烈的危机意识，“当时觉得，改革哪有这么快，我们农村人还是讲究传统礼数的。”如皋市殡葬改革刚开始的时候，在广恒看来，就是“不给用扩音喇叭到处吵吵”。
再过了一两年，“又不给敲锣打鼓、吹唢呐了。”智明买的家伙就只能闲置在老家里，虽然不能演奏这些民间乐器，但好歹还可以到人家做做法事、念经超度。
2020年初新冠疫情爆发，广恒彻底“失业”了。受殡葬改革和疫情的双重影响，农村没有人在周年祭办法事，新丧也是以最快速度从简办好。
“现在疫情好些了，但是目前还是不太让搞这些东西，搭棚、办法事这些都不给弄了。”广恒预感，靠着当和尚给人家做法事不是个长久之计。
广恒今年47岁，初中辍学的他没有一技之长，跟着老师傅学做了和尚，靠做法事营生。如今唯一的营生难以为继，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广恒考虑另谋生路，在镇上租下一间面积不大的店面。店铺在离镇中心很远的马路边，隔壁是修车行，对面是服装厂。广恒平时就在店里卖卖杂货，店门狭小，店内杂乱地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春节期间他想着时兴什么就卖什么，就进了些春联、窗花来卖。
（广恒对照货单看采购的吉祥饰物 陈王彦/摄）
广恒将一箱箱的吉祥饰物从电动三轮车上搬下来，箱子里面有春联、窗花、福字、门笺，红艳艳的，让人感觉到春节红红火火的喜庆气氛。广恒的小店门旁，还有烧斗香祈福时留下的小山一样的香灰。
大年初五，按照风俗，各家各户又该烧斗香迎财神保佑一年财运亨通了。
（智明、广恒为受访者法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