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珂影(新闻传播学院2019级本科生)
指导老师:白净、郑佳雯
引发热议的扶贫剧《山海情》中,方言运用受到观众一致好评。
剧情所在的宁夏,说到方言,便不能不提一档开播超过十年、家喻户晓的方言节目——《的哥哈喜喜》。该节目由宁夏交通广播出品,为方言情景喜剧。主人公是一对开出租车的半路夫妻哈喜喜和夏莉莉,将社会热点、交通法规、生活常识融入剧中,展现都市生活的众生百态。
《的哥哈喜喜》以银川方言为主,将宁夏各市县的方言一网打尽,风格鲜明,广受听众欢迎。
现场——一条音频的出生之旅
2021年2月1日上午9点,演员们陆续走进宁夏广电总台2号语录室。一进门是个小外间,阳台上摞着包和衣服。回身再过一道门,吸音壁、操作台、一条沙发、两个话筒、十来把黑椅子,便是所有家当了。

2号语录室
饰演男主角哈喜喜的主持人江涛,与饰演女主角夏莉莉的主持人马茵各占一间语录室,作为导演与编剧统筹节目录制。演员往返两个语录室之间,根据故事发展需要出演角色。现场录制完成后,交由后期小慧添加转场等音效。
《的哥哈喜喜》的录制过程复杂,后期制作周期较长,对于一周五集的日播剧,任务量不小。剧组采取了无剧本创作方式,节目效果依赖导演的编导能力,以及演员思维碰撞产生的化学反应。
录制开始前,马茵拿出纸笔,照例在微信素材库挑选素材。剧务主任王小龙介绍,演员们会在各类公众号上寻找内容,有适合节目改编的就发到素材库,作为参考,现场再设计情节。
“第一集就空调这个吧,嗯......稍微改一改。最近还有什么生活热点吗?”马茵问道。
演员马冬停下手里的活,“政府补贴肉怎么样?”
马茵琢磨了一下,“......可以,让夏莉莉老爹去买肉,用这个开头。”
场记杨艳玲坐在控制台外侧一角,核对播出时间与剧集记录单,提醒道:“马老师,这是第1458集。”播报完片头,录制正式开始。
好的广播剧能让人身临其境,缺少图像的直观刺激,声音细节更要凸显真实。
一开场,演员们便对“用手去拍打旧电视的机箱”拟声开展了多种尝试。拍什么,怎么拍,才能让听众立刻辨识出旧电视这一物件,又不会与同时响起的敲门声弄混呢?墙角垒起的三个塑料大箱子派上了用场——那是剧组的道具收纳箱。只是,拍书声音闷,拍铁盒子过于脆亮,控制台的声音又有点实。几番尝试,确定用四指微微扣拢,控制力道拍置物台的方式完成这不到两秒的声音。

语录室道具箱
全程无实物表演,考验演员对位置的判断,声音的控制,以及相互的配合。导演右手点开电脑录制按钮,左手在空中虚虚一抓,演员接到信号,立马开始感情充沛地表演。语气语调不必说,重音也要视台词在整场中的位置而定,有一点儿感觉不对就会重来。
马茵要求演员语言简洁,有逻辑。
“‘让他不要耳听为虚,让他眼见为实’这句话两个‘让他’重复了,再来一下。”
“‘出图像’这句不太好,不像老人的口头用语,用方言‘出影影子了’。”
演员的即兴创作有时也会成为“神来之笔”。饰演电视安装师傅的演员在面对夏莉莉的请求时,脱口而出:“这事我干不了,我就是个安电视的,不是演电视的啊!”大家忍俊不禁。
过去——十五年延续与转型
2006年5月1日,《的哥哈喜喜》第一集开播,距今已近15年。
广播剧的开头——爽朗嘹亮的宁夏方言“的哥,走!哈喜喜!”声音一响,好戏就开场了。
王小龙回忆,宁夏广播电台最早在文萃街,当时的录制条件比现在差很多。“06年开始录的时候,条件环境特别差,坚持到现在,非常不容易。”
真实且及时的故事内容、方言的表现力、独特的剧集创作方式,都是哈剧拥有长久生命力,并不断斩获奖项的原因。
然而,在短视频成为互联网风口、新媒体技术倒逼传统媒介革新的今天,广播与广播剧,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为迎合时代发展,剧组不断进行着新的尝试。
据马茵介绍,微信刚推出公众号时,剧组便推出了“的哥哈喜喜”微信公众号,半年之内粉丝数量达到十万。前不久与“宁夏交通广播”公众号合并运营,通过每日推送,完成二次传播,方便听众追剧。每篇推送阅读量在1000-2500次左右。

《的哥哈喜喜》微信推送
《哈喜喜扯磨》(宁夏方言指聊天)是剧组尝试以视频形式制作的节目。这档民生电视栏目,以广播剧男女主人公为主持人,播报、点评日常生活中的大事小情,借广播与电视的深度融合,推动品牌建设。但因内容差异等原因,马茵于两年前退出了节目,江涛仍在录制。
剧组也没有忘记短视频领域。“在短视频刚刚出来的时候,我们也尝试拍了一些《的哥哈喜喜》的微视频,每一集长度大概3分钟左右。也和一些企业有合作,比如说一些旅游景点、餐饮商家,把故事嵌入到他们的环境里面去,给他们做一些宣传。当时运作还是不错的。”马茵说。
王小龙在剧中扮演的哥“江发财”。2019年1月6日,他在抖音平台上发布了第一个短视频——“江发财与小黑的的哥囧事”,迄今他与团队运营的账号“江发财与小黑”已发布311个作品,拥有58万粉丝,获赞708
。
在喜马拉雅上,账号“的哥哈喜喜”收录了第一季近200集广播剧,总收听量达55万。
未来——何以支撑,何处归途
尽管剧组努力跟上潮流,展开转型尝试,但如许多传统媒介一样,体制机制、市场营收、人才缺失,种种因素制约着广播剧的彻底转型与运作。《的哥哈喜喜》的多媒体经营并没有得到有效开发。
广播剧在开播之初就确定了市场化运作方式。节目营收一靠贴片广告,二靠政策法规、公益宣传等单位的合作,而后者表现为特定主题的专编剧集。
马茵表示,节目开播半年后,就实现了收支平衡,每年都会给台里上交几十万左右。“我们的专编剧集最多一年达到120多集。而我们实际支出的就是一些制作费,没有特别多。一集现在才1600块钱,一个月加上专编剧集也就在4、5万元左右,一年60来万,这就是我们整个剧的制作成本。每年大概都有50-80万的结余。”
疫情对广告营收造成不小影响。节目的贴片广告由广告商承包,2020年,考虑到疫情影响下的整体经济环境欠佳,广告投入缩减,剧组将目标金额削减了20万。
目前,剧组演员大多由社会招募,不签合同,以兼职形式按出演集数拿节目费。一月大概录5、6天,每天400元左右,多劳多得,总共能拿两千多元。
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19年宁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4412元,平均月薪2034元。另据SalaryCalculator薪资水平报告,2020年银川市平均工资为4307元。马茵谈到,早年有一些优秀演员,因为工资低、没有保障等原因逐渐流失了。

广播剧演员招募海报
人才的缺乏,特别是年轻力量的缺位,成为制约剧组的痛点。马茵说:“我们也向台里要过人,就是希望培养年轻的编导、演员,但没有人管这个事。”
除去演员,剧组只有两名导演和一名兼职的后期制作。两位导演兼主角,都是宁夏交通广播的主持人,录剧之外还有其他的工作安排。转型发展,需要更多年轻力量的参与。“但真正吸引年轻人沉到这里的,恐怕......这也是这个剧现在媒体融合推不上去的一个原因,没有人!”
2015年,宁夏交通广播成立了广播剧部,《的哥哈喜喜》从节目组正式成为独立部门。背靠体制,面向市场,二元结构下,两者的支撑关系格外需要平衡。
想要达到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平衡,仅靠市场难以维系。广播剧仍依赖台里的人力、财力、政策支撑,以期渡过转型期的阵痛。但传统的体制组织结构,在一定情境下会形成困扰。
“其实当时(微视频)运作地还是不错的。但视频比较烧钱,也没有硬性规定,做了30多集就不做了。像抖音、快手这些平台,我们也没有去尝试,觉得新媒体要投入很多精力,但想真正做到收支平衡是很难的。”
一方面,原主创团队精力有限,面对一周五集的录制强度已稍显疲态;另一方面,年轻人没有及时补充进来,台里分拨的人力、财力都不能有效支撑起创新需求。
融媒体尝试受制于有限精力,需要政策支撑新媒体运营。“其实它还有一些资源可以做的,但是这个没有好好利用起来。还是要台里给我们政策的空间才有可能去做。”马茵道。
要延长节目的生命周期,就必须要改变。这一点,马茵很清楚。“有时候我也在想,十五年前和现在,人们的生活方式已经完全不同了,可能更需要的是一些碎片化的东西。现在这种形式下,我们的剧15分钟,体量已经太大了。其实要做我觉得也不难。因为小的东西变大可能很难,但是大的东西变小,把它肢解一下,把包袱再浓缩一下,还是可以的。现在一直没有去做这个事,还是客观原因多一点。”
她认为,如果广播剧再不做改变,不知道媒体融合走到下一步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新媒体落得更远。“很难说。但毕竟在宁夏,整体生活节奏,包括人的观念,比一线城市和沿海发达城市还是要慢一些,所以目前我们还能支撑住。能支撑到哪一天,那就不知道了。”
哈剧在宁夏一直有着较好的群众与品牌基础。“节目是金字招牌,要做的话还是有一定群众基础的。比如我们节目里面的一些素材、笑点,是完全可以拿出来拍短视频的,但没有好好利用起来。”
马茵也谈到了品牌建设与相关产业开发。“一些周边产品、衍生品都没有做起来。不是没有完全开发,是连10%都不到。这些东西其实都可以搞,但我们现在做不到。”
饰演主人公“哈喜喜”的江涛两年后退休。录制间隙马茵开玩笑道,现在1500集,还有两年,录到2000集刚好收官。
财务刘雨笑着说:“那咱们得吃个散伙饭吧。”
但静下来,真正问到未来的规划,她低头看着本上的字,停了两秒答:“目前没有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