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若薇（外国语学院朝鲜语系） 指导老师：周海燕
早上八点开工的拭子厂
1月27日，离2021年农历新年还有整整半个月，杭州西边城区的双向行车道上，入城的车流量已经明显比平日稀疏了许多。
平日里去公司至少要在路上堵半个小时，今天从家出发不到十五分钟，吴双前已经快开进自家工厂所在的海创园区里了。
“1月27日起，据杭州新区发布政策要求，1月28日开始，跨省份返乡人员返杭州新区后要第一时间向村（社区、居委）、单位报备，并实行14天日常健康监测。”
“今年杭城的‘返乡潮’来得特别早，观众朋友们打算几号回家呢？”
听着车载广播里的内容，吴双前笑不出来。
吴双前和妻子赵爱景在杭州共同经营着一家名为“医国仁”的医疗器械公司。
医国仁在海创园做了有七年，一千平方米的空间里隔出了办公区、生活区、实验室、洁净生产区和仓库。公司的官网首页显示经营范围是“一二类医疗器械生产、制造、加工”。而在官网首页左侧的产品列表栏里，属于一类医疗器械的“新冠病毒检测耗材”已经被排在了最顶端。
在2020年五月份，医国仁拿到了核酸检验使用的拭子和一次性病毒采样管的生产许可。自那之后，吴双前和赵爱景就没有过过一个双休的周末。从2021年1月27日往前推算，两人已经无休地连续工作三个星期了。
早上八点，公司的办公区里没有人，运货车在树脂地坪上滑动的“呲啦”声从后方的生产车间里传来——里面的操作工已经开工了。公司的生产经理顾俊成说，自五月份新冠耗材生产许可下来之后，整个公司的重心就放在了一次性病毒采样管和配套的咽拭子、鼻拭子的生产上。生产高峰时，生产区里能有约30名操作工人同时进行生产。一天的生产量最多可达二十万拭子和十万采样管。
（无菌车间里进行拭子生产的操作工）
拭子和采样管的生产环境不同。拭子要求操作工经过多重消毒后进入无菌车间生产。而采样管的装配多在普通车间进行。所以在人手不够的时候，顾俊成也会放下手中的活，去普通车间帮忙搭把手。
“今天一天的生产任务就是10万的管子加拭子。”顾俊成从车间走出来，拉着十几箱昨天做好的货。门口的德邦快递员已经上到三楼取货的老位置等着了。临近年关，公司原来用的快递都暂时停工了，为了保证到货，公司把物流改成了价格更高的德邦和顺丰。这些货会先发到经销商手里，再分别派送到杭州疾控中心、医院、政府机关和社区防疫点。
“年底订单很多：一个是28号的农民工返乡潮，一个是2月初上班族的春运。今天就来了一个三百万的大订单。” 顾俊成介绍说：“我们直接推了，有钱挣不着啊。”
货交不出去，新的订单又来了——临近年关，吴双前每天都要为招工“发愁”。他介绍说，因为生产线上的机器还没到，所以现在采样管的灌液、拧盖、贴标签、打包，以及拭子的装袋、打包，每一步都需要人。为了招人，给临时工的工时费在下半年翻了几倍。
公司楼下贴着招临时工的启示，在58同城上也能搜到公司的招工广告。生产最缺的是操作工，而这类工人很难招：“今天又回去两个操作工，都是外地的，说回晚了要检测、要隔离。”
（在车间里的吴双前一边打包，一边接着客户的电话）
在这家园区里，有大大小小七八家的医疗实体公司，但一直能生产到二月的企业寥寥可数。“医国仁”楼下是一家生产保健品的医疗公司。从公司所在的三楼望下去，能看见那家保健品公司只有办公区亮着灯，后面的生产区一片黑暗。
2020年1月13日，国家卫健委医政医管局监察专员郭燕红介绍，在不采用混检只用单管检测时，全国每天能检测1255万份样本。这个数据与去年3月底相比，意味着可以检测的样本数量翻了10倍。在极端情况下，按照10：1的混检法，中国每天可检测1亿人次以上。
吴双前透露说，2020年开始做拭子的销售额，已经让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翻了一番。但他还是有些后悔没有把握住“最好时机”：“谁能想到这个新冠能在全球流行一整年？如果再早一两个月开始招人做核酸检测的产品，我们现在就不止供杭州的了。”
一根拭子的旅程
包装车间的对面，是生产拭子的无菌车间。在那里，供货商的拭子会经过两道清洗后，由工人筛选、包装，再经由安全阀门送到外部打包。
这套流程是由公司总经理赵爱景设计的，她和爱人吴双前一个负责产品研发，一个负责生产销售。公司在生产的这款拭子也是经她送检通过后获得生产许可的产品。
2020年上半年疫情爆发，口罩全球范围内短缺。很多生产日用品的厂家都买了熔喷布和口罩机，进行“抢钱式”的生产。下半年随着核酸检测的样本数量激增，对于口鼻拭子的需求也相应扩大，但在核酸检测耗材的生产上却并没出现像口罩生产那样一窝蜂上马的现象。赵爱景评价说，拭子的钱可并不“好赚”，也不是谁都能赚到的。
（公司生产的一次性使用采样口拭子样品，采样头使用尼龙材料，用于口腔黏膜的组织采集）
口鼻拭子与口罩不同，它是通过与人口腔、鼻黏膜直接接触来取样的，属于国家根据《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进行分类管理的“医疗器械”。
在中国，医疗器械按照使用风险等级，从低到高被分为一类、二类、三类器械。公司中在生产的非无菌口鼻用拭子属于一类医疗器械。一款拭子产品要按照国家总局令第4号《医疗器械注册管理办法》 进行器械注册、备案与审核。经审批通过拿到医疗器械注册证后，企业才能进行合法的生产。
“从供应商的选择，到选材方案的提供，再到烘干之后进行细胞取样的实验，都是一根拭子投入生产前必须花费的功夫。” 作为职业药剂师的赵爱景，在医疗行业有二十多年的从业经验。但在新拭子的生产许可申请上却颇费周折。
新拭子与一次性使用采样拭子不同，是外套塑料管，管内配有细胞保存液的“无菌采样拭子”。这款拭子对于采集到的细胞有更好的保存作用。赵爱景说：“现在杭州的医院都要无菌拭子。只不过供不应求，才接受非无菌的。”
（办公室里张贴悬挂的各项许可证、执照和证书）
在赵爱景办公桌的一角，有这款无菌拭子的补充报告。
她说，之前的样品送去宁波做生物检验，结果反馈称项目报告中的实验方案不充分，要再寄送补充报告。如果这份补寄的报告未通过，那么只能再去送往浙江省的医疗器械检验研究院进行实验，等实验报告出结果，要再花费三个月。
“这款产品的灭菌验证、生物检验、注册检验，已经花了我十几万了。”赵爱景算了一笔账，单一个无菌拭子的前期开发，总投入预估在三十万元以上。
她还补充说，如果这次审批通过，那么“医国仁”就能成为浙江省仅有的两家有无菌拭子生产资质的厂家之一，“另一个能做无菌（拭子）的在温州，他们是上市公司呢”。
赵爱景推测，等到这轮检测高峰过后，国家会提高对于拭子的注册生产标准。越往后，进入这个行业只会越困难。
过年，回家与不回家的人
每天中午的12点到下午1点，是公司员工吃饭和休息的时间。
在公司走廊的尽头有一间用来吃饭的休息区。房间里面有一个碗筷柜和两张桌子——一张用来放电饭煲、微波炉、碗筷等用具；饭点时，另一张大一点的桌子边，会围坐上一圈的人。老板会给入职的员工准备饭菜，临时工则要求各自带菜、热饭。
（桌子上摆放着的员工们的水瓶）
在所有临时工里，刘姐是自备饭菜最丰富的一个，也是过年回家最晚的一个：她9号还在继续工作。
刘姐不是本地人，她来自安徽，之前在江苏南通的纺织厂打工。在杭州工作的女儿把她接到城里过年，刘姐闲不住，在园区门口看到招操作工的告示，就来应聘了：“这里的活儿比纺织厂轻松，地方也干净，老板人也好。”
刘姐的手脚很快，一个人一天下来能完成几万个采样管的生产。她早晨8点钟到，总是做到晚上9点之后才走，回家的路上还要买菜做饭。她在公司待了四个月，按照工时算下来，平均一个月能挣五千多。“我姑娘还没生小孩，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这里打工还能为防疫做份贡献。” 刘姐笑着说，手里的活没停下。
95年生的楼紫菱是2020年来的公司，是正式工里年纪最小的，她上班上到7号。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看回老家的汽车票。吃完饭后她回宿舍理了下行李。
楼紫菱就住在园区内部的青年公寓里。公寓里的住的人本来就少，临近年关，整层的房间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还在留守。楼紫菱住五楼，但公寓的电梯已经停运大半年了。上面贴的告示说，等到有足够多租客申请使用时，再考虑启用。这里房租合同到期后，楼紫菱打算搬出去，和别人在园区边的住宅区合租：“这里一个月房租1800，出去合租一个人只要1200。”
作为老板的吴双前赵爱景夫妻俩，今年则肯定要留杭过年了。
吴双前已经在网上下单了两米四长的大春联，打算年三十和女儿一起来公司贴春联。
早些时候，赵爱景往公司的微信工作群里转发了一条视频。那是1月13日有人在海宁市卫生健康局委员会内拍摄的视频。13日，杭州海宁出现一例新冠确诊。13日海宁当地立即开展流调排查，对感染者工作及经过的相关场所进行临时性封闭和终末消毒，累计检测人员样本14666份。
视频先是由经销商转发给了吴双前，吴双前又转发给了赵爱景，后者又马不停蹄地转发到了大群里——看到自家的产品出现在抗疫一线，总归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
（文中提及的视频截图，桌子上的蓝色盒子里装着的是“医国仁”公司生产的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