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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00元电竞培训,父亲浇灭儿子电竞梦

    作者:陈俊沂


    电竞梦


    房间漆黑,手机亮着。

    手机是找同学借的,被父亲孙旭飞没收。

    第几次打游戏被发现?13岁的孙证自己也记不清楚。

    孙证一时愧疚不已,对同学,也对那局游戏的队友。

    对父亲,他下意识地害怕:“我半夜打游戏的确不对”。

    他向友人抱怨:“父亲根本不懂电竞精神。至少应该让我打完那一局。”


    出乎意料的是,几天后,父亲建议他去培训机构学电竞。他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培训机构里是怎样的生活,但他知道,自己有一个电竞梦,希望将来凭借电竞养活自己。


    他想,即使自己的水平不能做电竞职业选手,也可以去做游戏主播,或者可以参加电竞艺考、读电竞专业——抖音告诉他,全国已经有20所学校开设了电竞专业。


    全国有无数少年有着和他类似的电竞梦。


    在“天眼查”输入关键词“电竞”进行搜索,可以检索出相关公司17000余家,超过70%成立于近三年。电竞产业井喷增长的背后,有无数个向往电竞行业的孩子。《上海市青年电竞报告(2020)》显示,14-17岁的青少年中,有83%都是电竞玩家。“孙证”们勾勒出这样美好的愿景:电子竞技,也可以是职业。


    分岔口


    电竞市场日新月异,但社会对“长时间投入游戏”的态度依旧保守。即使在南京,“(初中生)能考上高中才是正经事。而在大家心目中,整天打游戏的都不是学习人。”孙旭飞说。


    为了安全,孙旭飞陪儿子去上海看过一场“王者荣耀”比赛。当时,孙旭飞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观众欢呼雀跃起来。儿子在他身边猛地站起,大喊着一些他听不懂的人名。恍惚间,孙旭飞觉得自己误入了另外一个空间。而他正领着儿子站在分岔路口:是否要让他完全步入电竞世界。


    儿子的电竞梦让孙旭飞有心关注起电竞新闻:2017年,中国传媒大学在“数字媒体艺术”专业下开设数字娱乐方向,简称电竞专业;20201月,人民日报发布微博,称电竞人才缺口达50万;北京大学的“网红课程”《电子游戏通论》面向全校开放,授课老师陈江教授介绍,在市场体量的层面上,电竞市场已经超过了电影。陈教授表示:“像北大学生,毕业后去政府部门,可能会面临如何管理游戏,如何制定法规;去心理机构,可能会遇到孩子游戏成瘾的问题;哪怕工作与这些无关,生活里,自己的孩子一定也会玩游戏。”


    (北大也开设了电竞课程)


    新闻里描绘的蓝图曾让孙旭飞有所动容,但他依旧怀疑电竞行业的未来。一方面,职业选手、游戏主播都吃“青春饭”,很难长久;另一方面,他疑问:“如果是为了其他电竞工作,那为什么不去学管理学、设计、心理这些学科,做游戏领域的管理、设计和心理疏导?”


    他觉得和儿子说专业工作还太早,但他和妻子达成了一致:电竞的工作并不稳定成熟,儿子最好还是走一条传统的路。


    以毒攻毒”


    同意去参与电竞培训后,孙证把这件事发在了QQ空间。评论里他补充:“我爸开窍了。”


    孙旭飞不是“开窍”。他称这叫“以毒攻毒”。


    他改过电脑密码,儿子便转去玩手机;他没收过手机,儿子便去借同学的手机……孙旭飞意识到,这个时代,接触到电子设备并非难事,他的管控总会有漏洞。


    一次争吵后,他在B站上看到了“RNG”,这是游戏“英雄联盟”的职业联赛顶级俱乐部。他发现,“RNG”每年都会举行“电竞体验营”,制成纪录片。不过,在评论和弹幕里,大家更多地称它“自闭营”“劝退营”——职业电竞是高强度工作,需要身心脑长时间投入。


    (甚至标题都出现了“自闭营”)


    这给了孙旭飞灵感。他了解儿子,孙证没有万里挑一的电竞天赋,更没有踏踏实实地吃苦态度。电竞不等同于游戏,职业不等同于爱好。让儿子参加电竞培训,说不准能“以毒攻毒”,打破他不切实际的“电竞梦”。


    他联系到南京本地的电竞教育机构。总经理郜雷介绍,他每年都能接触到几百个家庭。对90%的孩子,体验营都能起到劝退作用。


    这更加坚定了孙旭飞的决心。他和妻子商量:“暑假我们不给儿子补语数外了,让他见识见识电竞。”


    十十七”


    7月,在南京红枫科技园,孙证开启了最快乐的一次暑假“补课”,为期三个月。用他自己的话说,“终于能学点我喜欢的了”。


    在这里,孙证和“队友”们同吃同住。从职业联赛退役的教练给学员进行“高强度”的电竞教学。孙旭飞将这种“高强度”生活命名为“十十七”——从上午十点训练到晚上十点,除了午餐晚餐外,没有集体课间,也没有周末休息。


    电竞必须全神贯注,精确计算走位、视野;把握游戏节奏、比分。孙证感觉训练越来越漫长。几乎是从第二周开始,他试探着告诉队友:“不想打了。”得到的是整个寝室的赞同。


    总经理郜雷说:“在这里打游戏就不香了。小孩觉得肯定没有放学回家后偷偷打来得刺激。”


    游戏从学习生活的调剂品、放松品,变成了另一种学习生活。孙证逐渐厌倦这种两点一线的日子。他很难在电竞椅上坐到22点。去洗手间是他最惯用的逃避借口。


    孙旭飞说,727日这天,教练给他打电话。从晚餐到解散的三个多小时里,孙证陆陆续续花了49分钟上卫生间。而在团队电竞中,他的对手、队友,9个人只能等他。


    (郜雷说:“非训练人员不得随意进出”)


    逃避电竞的孙证躲进洗手间。好几次,孙证掏出自己的手机,下意识点开的还是王者荣耀。“当听见‘TiMi’的启动音效,我就把它关了,去刷抖音。”


    孙旭飞每两天给儿子打一次电话。孙证大多数时候很敷衍:“吃了!”“能学到东西!”“我挺忙的。”


    训练因时间漫长而难熬,也因教练严苛而紧张。


    一次对局失败,孙证想向教练控诉队友的“掉点”(指电竞比赛中,个人的失误导致整个队伍的节奏被打断),教练批评他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你难道没有记住对面的闪现时间吗?”


    孙证很介意打游戏受到指指点点,他称教练的命令和批评叫“装x”——卖弄自己的经验学识。他和队友们私下里骂教练:“游戏是他在打还是我在打?”


    孙证经常幻想自己打职业比赛。他“背叛”教练的意志,队友也不配合,节节溃败,可是他一人力挽狂澜,带领队伍取得冠军,狠狠打了教练的脸。他觉得这才是电竞,充满未知和拼搏,不是在这里的样子,日复一日的比赛、分析、再比赛。


    比赛-分析-再比赛”模式不断循环。在他眼中,这里慢慢变成了学校,教练慢慢变成了老师,“做题-讲题-再做题”。


    郜雷说:“游戏是打发时间的。但电竞是一个专业的、正规的职业。这个差距,大多数小孩都跨不过去。”


    孙证没能跨过去。回家后一周,孙证没有向父亲提出还想打游戏。


    出路


    儿子结束电竞训练营后,孙旭飞给他配了新眼镜,双眼度数都增加了75度。尽管视力下降,但他对儿子的状态很满意:“我甚至可以把手机给他自己管理。”


    2021128日,孙证考完了最后一门期末考试。放学回家,孙证坐在后座,有时说说话。孙旭飞把手机给他,他打开的是抖音。


    24日,期末成绩发到了孙旭飞的手机上,儿子在全班46人中排名41


    孙旭飞回忆,以前儿子沉迷“电竞梦”,为了屏幕里的刀光剑影废寝忘食,成绩开始倒数。他拿出抽屉里的奖状。一到三年级,孙证是班级的“优秀学生”。从四年级开始,他参加家长会便再也没有拿到过有含金量的奖状了。


    现在,孙旭飞依然苦恼。对于不稳定不成熟的电竞人生,儿子不再追求,可他的学习成绩却依然没有起色。妻子把期末倒数的原因归咎于电竞训练营。和补习文化课的同学们相比,三个月的电竞生活,让孙证落下学习进度。


    但孙旭飞夫妇无法责怪电竞机构。在儿子入营前,郜雷给他们打过“预防针”:电竞机构是为了寻找、培养年轻电竞选手。家长将它“工具化”,当作一个“戒瘾中心”,怎么还能奢求“戒瘾中心”给孩子提升文化课知识呢?


    (电竞机构本是艺考基地,培养电竞人才,不是为了给孩子“戒网瘾”)


    孙旭飞总觉得是家庭教育的原因。他和妻子都从事商业,分身乏术,陪伴儿子的时间只有午餐和晚上九点后。“我们很想有更好的经济实力,给他更好的教育。比如他考不上高中,还能送他出国。还要考虑他以后结婚买房子。”孙旭飞希望时间倒流,在儿子四年级的时候,把他引领到一个传统稳定的道路上。


    孙证妈妈为儿子联系了寒假家教,补习9天,每天6小时,每小时200。她总想着,儿子某一天突然醒悟,成绩突飞猛进。她从不吝啬给儿子砸钱:“三个月的电竞训练营,价格在19800。”


    他们有时也会心疼儿子,心疼他被逼去做不喜欢的事情。孙旭飞站在阳台上抽烟,他觉得,孩子是无辜的,哪个孩子不爱玩儿?父母也是无辜的,尽力给孩子提供最好的一切。机构也是无辜的,它是电竞产业的一环,被家长利用成“电竞劝退者”。


    每一个家长都会为了孩子‘尽人事’,但我们都只能‘听天命’。孩子的教育某种程度上靠的是运气。”孙旭飞说。


    在那家电竞机构后面500米,是南京Hero久竞公司,全国最有名的电竞战队之一。2021123日,南京Hero久竞夺得了2020王者荣耀冬季冠军杯总冠军。


    听到消息的孙证热血澎湃。那一周是期末,记录显示,他在7天里打了16场王者荣耀。他自称很容易就打累了,疲惫的时候会去刷短视频。他的抖音推送满屏幕都是电竞内容,他经常看到凌晨一点。孙旭飞用19800元的电竞培训浇灭了他的电竞梦,但余烬还在。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孙旭飞、孙证为化名)



    发布时间:2021-0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