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服务”难喘息——一个家庭的养老困境
作品展示
2020年6月29日


喘息服务”难喘息


作者:卢冰雪 齐凯敏 马程昱

龚志芳很少在凌晨3点前入睡,她要等老伴在3点钟醒来和她“换班”。只有这样“双班倒”,才能全天候地照顾她患阿兹海默症的母亲。

被老人捆绑的后半生

龚志芳的老伴在家附近的单位当污水工,通常晚饭后,他就早早回房间休息了。而龚志芳会提前把她母亲扶到卫生间的马桶上坐着,因为她母亲大小便失禁后慢慢养成了个习惯,每次晚饭之后都会排便。厕所里没开灯,她坐在马桶上,脸上映着客厅淡淡的灯光,说着一串别人听不懂的话,偶尔还会蹦出一句南京话:“今天晚上啊吃饺子啊?”

过了年关,龚志芳的母亲就88岁了。自母亲60岁腰椎开刀之后就一直卧床,她这一辈子几乎有四分之一的时间都躺在病榻上。母亲是家里第一个倒下的,那时候龚志芳工作的小五金厂还没有倒闭,照顾病人的担子都压在她父亲一人身上。照顾阿兹海默症患者需要寸步不离,劳累和精神压力日积月累,父亲在2007年患了脑梗,第二年就逝世了。

父亲走后,夫妇俩就成了照顾老人的主力。龚志芳今年61岁,一米五不到的个子,走起路来膝盖弯曲得厉害。她留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干净利落的齐耳短发,黄蓝格子的毛衣外面套着蓝色工装外套,手臂上戴着两个深灰色袖套。常年用冷水换洗老人的睡布,她的双手指关节被冻得通红。龚志芳很难想象,如果她也像父亲那样倒下了,这个家会怎么样。

南京人口迅速老化,老人家属迫待“喘息”

江苏是全国最早进入人口老龄化的省份,为了减轻抚养压力,2018年,“喘息服务”在南京市开展试点并推行。龚志芬就是第一批申请上“喘息服务”的家庭。所谓喘息服务,就是政府购买服务,每年让护工照顾老人15天,减轻家属照护压力,从而使家属有“喘息”的机会。

实际上,率先在南京推行“喘息服务”的并不是南京市民政局,而是江苏省红十字协会。2017年,省红十字协会启动专项资金,联合南京市心贴心老年人服务中心(以下简称“心贴心”)在全市筛选出100户家庭,在一年内的每月里免费为其提供一次“喘息服务”。但这个项目一年后因预算问题而终止了,南京市政府看到家属对此呼声很高,就以政府购买的方式继续推行“喘息服务”。

20184月,南京市民政局发布《2017年南京市老年人口白皮书》,首次提到了少儿和老人的抚养比例,目前全市100个含常住人口在内的劳动年龄段人员,要抚养40个需要经济支持或精神健康支撑的人群。像龚志芳这样迫切需要喘息的家庭不在少数。

喘息服务就是政府花钱为失能老人家庭提供服务,或让专业人员去家中照料,既让家属喘口气,也让老人康复得更好。”南京市民政局福善处主任科员陈永在接受《老年周报》采访时说道。而正是在政府介入购买之后,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由于政府预算有限,对喘息服务的对象作出了严格的限制。在民政局出台的《养老喘息服务和老年人购买紧急呼叫服务补贴办法(试行)》中明确指出,服务对象须为“在家接受家属照料的重度失能老人且能力评估分值不少于110分。”

所有申请“喘息服务”的老人都要进行能力评估,包括老人的认知、情绪、视听力情况和社会环境参数等。评估满分是114分,如按原来评估标准110分,全市没有一个老人符合。即使后来民政局将其降至80分,银杏树养老服务中心的总经理杜吴娜也坦承:符合“喘息服务”要求的老人仍屈指可数,能达到80分以上的老人大多已完全丧失自理能力。心贴心的负责人王瑞芳也说:“依据量表操作,13分即是半失能老人,2225分是失能老人。这些老人虽然能走能动,但头脑不清楚,一样需要家属费心照护。”

老人能力评估表

之前省红十字会推行的“喘息服务”项目中并未要求能力评估必须达到80分以上。2017年心贴心为20多个失智家庭提供了喘息服务,而在市里统一标准后,心贴心2019年只服务了10户家庭。政府财政的局限,使得政府购买“喘息服务”只能惠及最需要帮助的那一小部分家庭,而龚志芳一家就在其中。

家属信息不对称,服务质量难反馈

龚志芳有一个哥哥,但她嫂子查出了癌症,哥哥也自顾不暇。父亲病倒后,她和丈夫只能把父母接到家里来照顾。2018年冬,龚志芳从报纸和好友那里得知了“喘息服务”的消息,经过申请、评估、公示等程序后,龚母可以享受政府购买的每年15天的免费照护服务。而个别社工机构为了灵活处理服务时间,把龚志芳15/年的服务时换算成4个小时/月。

一天下午,龚志芳在家里等约好的护工上门服务,突然收到了护工发来的微信:“赶到你家就快六点了,我明天下午再来吧。”来龚志芳家服务的护工姓陈,今年56岁,比她小5岁。在陈护工之前,还有两位护工曾来她家里服务过。第一位护工来的时候是夏天,护工觉得天热想开空调,但对龚志芳这样的家庭来说,自己开空调都觉得奢侈,所以整个夏天没再要护工上门服务。等天气转凉的时候,就换成第二位护工。马护工患有关节炎,龚志芳也不好意思让她下冷水洗睡布,就让她带老人晒太阳。

第三位就是现在的陈护工。2019年她把自己的店关了开始做护工。上岗之前,她接受过基础护理服务的培训,但并未涉及专业知识,而且机构对于培训的考勤考核并无硬性要求。在陈护工看来,不管是喘息家庭还是普通自费家庭,她所提供的服务没太大的区别,大都只提供一些陪护、家政、服侍老人吃药的日常工作,具体内容还要看家属的要求。为了不让外人觉得自家“麻烦”,已经换过两位护工的龚志芳对这位新来的护工谨小慎微,从不让陈护工干脏活累活。

第二天下午三点,龚志芳早早地把饺子皮、馅料都准备好。陈护工三点半左右来到家里包饺子,一包包到晚上七点。临走前,陈护工拿着一张工时单让龚志芳在上面确认签字,最终护工要凭工时单累计的服务工时和第三方机构的服务质量评估才能从政府那里拿到薪酬。龚志芳对护工在家里磨洋工稍有微辞,但也不敢摊到台面上。“毕竟是政府出钱,我们白拿别人的服务不好讲别人什么。”龚志芳无奈地说。她非常感谢政府的帮助,如果没有政府推行的“喘息服务”,像她这样的家庭根本没钱请人来照顾老人,只能自己硬扛。不过,龚志芳认为“护工还需要加强管理,政府既是好心帮助我们弱势群体,就要帮到实处嘛!”

喘息服务”要想让老人家属得到喘息,对护工服务质量的考评与监督就显得格外重要。“喘息服务”一共有三个主体参与:政府出台政策并购买服务;养老机构提供服务;第三方机构评估并监督。第三方机构会在服务结束后对老人及家庭所享受的服务满意度进行评估,包括服务项目及时长、有无家属协助、整体满意度等方面,同时会向养老机构收集双方合同、服务记录等具体信息进行核对。

在整个过程中,第三方监管平台应该帮助老人家庭和养老机构进行良好互动。但在实际操作中,很多老人家庭甚至不知道有第三方监管机构的存在,导致家属在对部分服务内容不满意的情况下不知道向谁提意见。龚志芳表示,从未有人上门询问过她护工的工作质量,她也不知道家属可以指定选择中意的社工机构上门服务。正是这种信息不对称把老人家属置于弱势地位。

对于龚志芳而言,不管有无“喘息服务”,都不会改变她这十几年来的生活节奏:买菜、做饭、换洗睡布……但龚志芳还是希望能走出这方寸之地,去外面看看。她年轻时还想去新疆转转,但自从得了脊椎空洞之后,身子就佝偻起来,不能久站,不能走远。幸亏女儿半年前给她买了个智能手机,即使坐在家里,也能和女儿、朋友们视频聊天来排解压力。

到了晚上,龚志芳就佝偻着背把母亲从马桶上扶回床上收拾好,再刷刷微信上的消息,不知不觉就到三点了。老伴起床和龚志芳换班照顾老人的下半夜,龚志芳躺在床上,也许只有睡梦里的时间才是属于她自己的。

(文中龚志芳、护工小陈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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