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黄晨:知识付费的时代,媒体有力量,记者有信仰

黄晨:财新网助理总编辑,国内最早一批从事数据新闻实践的媒体人。
代表作:《周永康的人与财》(2014)、《楼市十年》(2015)、《洪水暴至》(2016〉、《非平装烟盒》(2017)
财新数据新闻中心作品:
-连续四年获得亚洲出版业协会(SOPA)卓越新闻奖
-入围数据新闻奖(Data Journalism Awards, DJA) 2016年度最佳数据新闻网站,是唯一入围的中国媒体
-连续两年入围英国凯度信息之美数据可视化奖
-腾讯传媒媒体高峰论坛“年度数据新闻”大奖
-网易华语新媒体传播大奖“年度数据报道”
-中国国家卫计委中国烟草控制大众传播活动一等奖

原创 2018-03-29 南大新传 南大新传整理 | 马宝涓 朱清华 王诗涵
指导老师 | 白净

开篇

我想问一下大家,你们认为一个记者到一个真正的媒体机构里面去展开工作,他会是什么样的呢?你们认为一个记者日常应该是怎样工作的?我希望同学们要踊跃提问,因为你们将来不管是当记者,或者从事任何工作,首先要会质疑。记者如果提不出问题的话,是没有办法工作的。要敢提问,也不要觉得自己提的问题会不会很幼稚,会不会被别人嘲笑,如果你有这种自我设定的话,可能会让你的进步变慢。

同学:我觉得记者可能处在一种在外的状态,他可能比较忙,每天要去采访形形色色的人。他应该是能够深入到生活中去,体察到那些我们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是实际上对社会有深刻影响的事情,能够做出不同寻常的报道。

这其实是一个传统的记者工作方式,通常一个文字记者,面对一个日常的选题,可以独立完成,之后通过邮件或微信把稿子发送给编辑,他跟编辑不用见面也可以推进工作。

不过,数据新闻团队必须要每天见面,进行密切讨论,然后实时迭代,更像一个互联网公司的工作方式。大家非常崇拜的公司,比如Google、Facebook或者推特这样的公司,他们为员工提供豪华的办公室、三餐,允许员工穿着拖鞋去上班,为什么他们要把办公室搞得这么有吸引力?就是要让员工去办公室工作。互联网公司其实是不适合远程工作的,但是传统的媒体机构是支持远程工作的,而且那样更有效率。所以数据新闻对生产方式、生产角色,还有生产流程都是颠覆式的。数据新闻生产中很少见到像传统文字报道那样可以一个人干的,也就是不大可能一个人既会采访调查,又能做设计,还可以写代码,数据新闻作品是团队成果。所以未来你们如果从事数据新闻,需要更多地去和别人合作。

什么内容才能做成数据新闻?

(由John Snow医生绘制)

这是一个数据新闻课程一定会在第一节课讲到的作品。当你看过这张图时,你可以说你有了数据入门的知识。图片讲的是当时伦敦发生霍乱,人们的认知是霍乱没有人能治好,所以选择不见面,认为和得了霍乱的人接触就会死去,但还是有人在不断地死去,这就更令人恐慌。

后来一个医生画了这张图,把死亡人数的柱形图叠加在地图上面,发现在有水井的地方死亡的人就特别多。经过研究,霍乱是通过水传播的,如果人们喝了受污染的井水,他们就会死去。

有一个啤酒厂离水井很近,但啤酒厂一个人都没有死。为什么呢?因为啤酒厂里的啤酒可以免费喝,这些工人都只喝自己厂里的啤酒,而不去打水喝,所以这个厂虽然离死亡高发区很近,却没有人死。

今天回过头来看,觉得有地图辅佐生活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在当时,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发现。它的最大进步就是把死亡统计和一张地图叠加起来,在那之前并没有人想到这两类数据是可以交叉的,所以数据新闻有一个很重要的思维,它可以把一些不同维度的、看起来没有关联的数据进行交叉,通过交叉的数据,发现一些新的东西,这是数据新闻的终极理想。但实际上我们现在日常接触到的数据新闻,其实是会更进一步地帮助读者理解一些数据之间的关系。

这是《纽约时报》2013年获得普利策奖的一个报道,所有学数据新闻的人必须知道它。制作团队采访了美国一次雪崩的幸存者,又用了很多方式去复盘这次雪崩发生的过程,《纽约时报》团队为这个项目做了六个月。

数据新闻是一个慢活,不能做快速报道。现在有句话:“字越少事儿越大”。快讯其实就是一句话快速地传达一个重要的信息,而数据新闻其实并不具备这样的特点,更适合做一些深入且实效性不那么强的报道。

数据新闻是不是要有很多数字?什么内容才能做成数据新闻?首先你要记住:万物皆数据,所有东西都可以成为数据。现在教室里的同学已经可以组成一些数据库,比如你的性别、姓名、你是不是戴眼镜、你是哪里的人、你是什么星座等等。那么,当有足够量同样的东西,每个人都可以归纳出一些字段,其实就建立起一个小型的数据库。这些数据库里每个字段对应的数值不一定是数字,比如说性别、星座不是数值,但都是数据。

现在还是有人经常搞不清数字新闻和数据新闻的区别。数字新闻是指整个媒体行业,从传统的纸质媒体转向数字化的过程当中,需要把他们原来纸质的内容,转化成一个在电脑上可以被反复调用的一个数据库,这叫数字新闻,或者叫新闻的数字化,但是它不是数据新闻,这两个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差一个字就失之千里;数据新闻,其实就是数据加新闻,它有很多别称,比如数据驱动的新闻或者精确新闻。

数据新闻的认识误区

数据新闻有几个认识误区。有同学写信给我说:“老师,我对大数据特别感兴趣,所以我想来财新做数据新闻的实习生。”但是很不好意思,虽然现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被称为“古典互联网”了,都被区块链鄙视为过气网红了。但其实,大数据并不掌握在媒体手里,而是在BAT这样的互联网公司手中,当我们想去做一些大数据新闻,我们也要去跟BAT公司合作,当然他们非常看重我们的传播能力,我们特别需要他们的数据。他们并不会直接把数据给我们,这都是绝对机密的,比如我们跟滴滴合作,想了解每天南京几个最堵的地方,他会跑出一个计算结果给你,我们所能拿到的仍然是计算结果,而不是大数据本身。

数据新闻一定要画图吗?不一定,这可能进入到一个比较高级的阶段,比如像乐视网这样的公司,其实可以从它的财报发现很多数据和新闻,不一定要画图。

有图就是数据新闻吗?当然也不是,因为有很多数据新闻是伪数据新闻。伪数据新闻,其实就是我们小时候办的黑板报。把一些文字勾上美丽的花边,然后用上很好看的分割线,写一个标题换五种粉笔的这种。它不是数据新闻,现在有人把它叫信息图。

数据新闻的可视化,不是把“5.67亿”这种数值写得很大,或者说用一个非常美丽的字体套入,这些都不是数据可视化。可视化是什么呢?是人类在没有文字之前,用比如说结绳记事或在岩石上划道,来记录今天一天打猎的成绩,虽然不认识字,但是看了一下那个道的多少,就知道今天的成绩。

数据的第一部分就是结构化。什么叫数据的结构化呢?我如果让你们每个人站起来描述一下自己:我叫某某某,几年级,来自哪里。如果你说一段文本,全班50个同学,就有50段文本,这是一份没有经过结构化的数据,没有办法去做数据新闻。你需要把这些要素分别填充在表格里,不是填“我叫某某某”,而是只填你的名字“某某某”,像“我”这样的信息就是多余的,它对可视化没有任何帮助,要剔除。我今年多少多少岁,“我今年”这三个字也是没有用的,如果是20岁,“20”就是信息。把一个人的数据按维度提炼出来,就叫结构化。有了结构化的东西才能建立信息库。工程师去做产品开发的时候,需要读取到这样的数据库,转换为可视的内容。

如何着手做数据新闻?

那么做数据新闻需要的技能有哪些?三要素:新闻敏感、数据敏感和文化训练。新闻敏感、数据敏感就是要有质疑的习惯,其实中国学生非常优秀、勤奋,但是很羞涩,不爱提问,生怕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这个会慢慢导致你没有发问的习惯,没有发问的习惯你怎么去发现敏感的新闻,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写,只能等着别人写一条,然后自己也写一条。优秀的报道者必须需要一双发现新闻的眼睛。不要觉得这个问题是不是别人都懂,只有我不懂,我要是说出来就非常没面子,但这可能是一个发现重大选题的机会。

其实任何内容都自带很多的数据属性,只是能不能去发掘它背后的数据维度,另外一方面就是有没有结构化的能力。结构化能力其实是可以训练的,主要是你要去想,没有东西身上是不带数据的,要做的话选题简直是做不完的。可视化常常并不能创造新闻,但一定是一个有效的传播的手段,让信息能够容易地被大众所理解。

数据新闻其实不是一个纯文科的工作,也需要理科的思维,科学都是可以被总结的,比如说我们要做中国GDP的增长率,增长率是一个百分比,百分比是用折线图,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会有这个意识。我经常看到同学交上来的项目会犯一些基本错误,把百分比画成柱形图,但其实我们都知道,折线是用来呈现比率的,所有的比率不出意外的话,除了视觉美感上的要求,它都应该是折线图。

一开始我建议你们做一些能找到切入点的东西,还有就是数据如何与受众发生连接,一定要在情感上跟大家有共鸣。比如说房价,凡是说房价就有说不完的话题;再比如延长退休年龄,这些都是和民生有关的、有爆点的话题。

在写一篇关于房价的新闻时,你可以这样开头:2018年3月16日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了70大城市的房价数据,其中35个上涨,35个下跌。大多数人看完第一段就知道得差不多了,会选择右上角关闭。但是如果把开头换成这样:家住在北京通州的小王,早上五点就要起床,赶往他在西五环的工作单位,因为一年以来的房价上涨,导致他不断地搬向更远的地方。2018年3月16日统计数据,北京房价在一年来同比上涨10%……通过一个小视角的故事,去引发想说的问题,就会更有力地切入,让读者继续读下去,在写作上应该掌握这样的技巧,让你的数字和受众发生连接,最重要的还是讲好一个故事,这是一个要通过不断训练来达到的目标。

有的时候,数据新闻是先有故事,后找数据,有的时候相反。比如我们的记者发现了一个记录全球科技人才流动的数据库,做数据新闻的一看到这个就会两眼发光,觉得它整理得非常好、非常干净,马上就可以拿来做可视化了。有了数据之后,我们就会想:为什么要推呢?那可以等待合适的发布窗口, 比如我们发现,3月18日是全国科技人才日,但是这个比较生僻。后来,我们又想到今年是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很有纪念意义,我们觉得和这个挂钩会比较好。这是一个例子。

财新收费计划

新闻收费,其实对于我们新闻工作者或者准媒体工作者是一件好事。中国人消费习惯,习惯为产品付费,但是不愿为服务付费,新闻是一种信息服务,长期以来没有形成付费习惯。

现在信息生产的速度远远超过信息获得的速度。我记得小时候,学校订《中国青年报》,每天下午大家就等着去报板阅读,那个时候是信息生产的速度远远低于人们对信息的渴望,现在则反过来,大量的免费新闻扑向你,为什么要为新闻付费呢?

之前很多年新闻是间接收费的,因为它不向读者收费,是向广告主收费。当广告主被分流之后,面向读者收费是媒体必须作出的尝试。

财新敢于做内容收费还基于我们的定位,就是我们面向的是财经新闻的用户,有刚性需求。我们的用户大多是在金融机构、投资机构或者互联网公司工作,有些并不是他个人需要,而是他服务的机构需要这样的资讯,或者他自己的专业技能需要这样的资讯,阅读意愿更强烈,所以这是财经类媒体更容易收费的前提。在国外也是如此,对于财新资讯的准确和快速是有要求的,因为社会新闻早看一会晚看一会其实都差不多,但是财经类的新闻不一样,有可能你晚看一会,市场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以这是财经类新闻收费的前提及可能。

财新新闻收费从去年11月份开始,稿件后面有“钥匙”就是需要付费才能看到,也有的内容是限时免费,一些专栏博客仍然免费。

我们也在推进单独栏目单独收费的项目,这是我们的一个尝试。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形势越来越好,得到了认可,这些在一开始都是很大的挑战,有人说:“新闻怎么能收费呢?这根本是死路一条。”你可以说新闻不是必需品,但是事实是我们的订户持续增长,而且当有重磅稿子的时候,数据会有明显的蹿升,大家对深度的、独家的调查类报道有非常迫切的需求。

可能读者平时会觉得:我也不是非要看这家的新闻,我可以去看别的,说不定等一会网上就有盗版出来了。如果这个行业都是这种窘境的话,如何能把最优秀的人留在这个行业?当然这对我们也是一种考验,能不能带给读者他们最需要的东西,是新的挑战。

记者有时也会纠结,我这篇稿子收费的话我的采访对象都看不到,因为他没买财新的账号,我没法对我的采访对象说他的发言见报了。所以记者也有一个认识的过程,毕竟在好的平台上,大家才更有底气写出更好的发展。我们整个的收费现在还是在往前推进,虽然有各种声音,但是越来越被大家承认,希望在中国为知识付费的时代,媒体有力量,记者有信仰。